91.积劳成疾

顾庭深的固执，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此刻这份固执却像一把钝刀，割得身边人心头发紧，却谁也无可奈何。自打项目进入关键阶段，他就像是上了弦的发条，连轴转得不停歇，吃饭更是成了可有可无的点缀。有时忙起来，从清晨扎进办公室，到深夜走出公司大门，一整天就只啃一个干硬的全麦面包，渴了就对着饮水机接几口凉水灌下去，连坐下来喝杯热饮的功夫都不肯匀出来。

他原本就不是丰腴的体质，身形清瘦却透着股沉稳的力量，可这段时间的消耗，让他瘦得愈发明显，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原本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变得愈发尖锐，眼窝也陷得厉害，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像是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疲惫。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内里的骨架，只剩下一层单薄的皮肉裹着，连站在那里，都让人觉得随时会被风吹倒。以前量身定制的西装，如今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膀处撑不起来，松垮地耷拉着，领口更是宽松得能轻轻松松塞进一个拳头，走动时衣摆晃荡，更衬得他形销骨立。

这天下午三点，公司十八楼的顶层会议室里，一场关乎公司未来三年战略布局的重要合作项目研讨会正在进行。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公司的高层领导，每个人面前都摊着厚厚的项目资料，空气中弥漫着严肃又紧绷的氛围。顾庭深坐在主位上，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却依旧掩不住他周身的压迫感。

他指尖夹着一支笔，偶尔在资料上划下几笔重点，声音低沉地阐述着项目的核心诉求和风险规避点。可刚说了没几句话，他就忽然觉得眼前猛地一黑，像是有无数只黑色的飞虫瞬间涌了过来，密密麻麻地遮住了视线。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袭来，天旋地转般，让他几乎分不清方向，胸口也像是被一块沉重的巨石压住，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顾庭深下意识地皱紧眉头，强撑着想要继续说话，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猛地用手撑住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原本想要稳住身形，可手臂却软得没有一点力气，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微微颤抖，根本无法支撑起身体的重量。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会议桌旁众人的脸庞渐渐重叠、消散，耳

边的议论声、翻资料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遥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下一秒，他再也撑不住那股眩晕感，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之中，身体重重地向前倒了下去，“砰”的一声闷响，额头和脸颊狠狠砸在了坚硬的红木会议桌上，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顾总！”

“顾总您醒醒！”

寂静被瞬间打破，会议室里顿时乱作一团。坐在顾庭深身边的副总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一段距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离主位最近的秘书小张，几乎是第一个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连手中的笔记本都掉在了地上，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毯上都没察觉，颤抖着伸出手，先是小心翼翼地探了探顾庭深的鼻息，感受到微弱的气流后，又慌忙摸向他的颈动脉，指尖能感受到微弱却急促的脉搏跳动，可这依旧让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恐慌：“快！快叫救护车！谁有手机？赶紧打120！”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身，围了过来却又不敢贸然上前，有人慌乱地掏手机，有人急着去叫隔壁办公室的医护人员，还有人试图轻声呼唤顾庭深，整个会议室里充斥着慌乱的脚步声、急切的呼喊声，原本严肃的会议氛围彻底被打乱，只剩下对顾庭深状况的担忧。

顾曼琪和顾明轩接到消息时，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听到父亲晕倒的消息，两人都吓了一跳，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急匆匆地赶往医院。病房里，顾庭深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上插着输液管，眼睛紧闭着，看起来虚弱至极。医生站在一旁，神色凝重地对他们说：“病人是积劳成疾，加上长期饮食不规律、情绪低落，导致身体严重透支。他年纪大了，这样折腾下去，身体根本承受不住。你们做家属的，一定要多开导他，让他保持心情舒畅，好好休息。”

顾曼琪站在病房门口，指尖还沾着走廊消毒水的凉意，目光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时，骤然僵住。

曾经那个脊背挺直、说话声如洪钟的父亲，此刻蜷缩在雪白的被单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优雅的银丝，而是枯槁的、毫无光泽的白，贴在嶙峋的

头皮上。颧骨高高凸起，衬得眼窝陷成两个青黑的深潭，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喘息，每一次起伏都轻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敲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敲在顾曼琪的心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烫得她眼眶发酸。她慌忙抬手捂住嘴，指腹狠狠压在唇瓣上，硬生生将那声哽咽憋了回去。肩膀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带着垂在身侧的手都在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却丝毫感觉不到疼。

心里的愧疚和自责，像是涨潮的海水，瞬间漫过了堤岸，将她整个人裹挟其中，闷得她喘不过气。

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那么偏执地逼走苏晚晴，父亲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难道钱比父亲重要吗？而且父亲多数股份都转给自己跟弟弟了，自己怎么会这么执着呢。

顾曼琪的视线模糊成一片，眼泪顺着指缝渗出来，冰凉地滑过手背。

站在她身旁的顾明轩，眉头自始至终都紧紧锁着，形成一道深刻的川字纹。他穿着熨帖的黑色大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却丝毫不见平日的沉稳矜贵。他的目光落在病床上的父亲身上，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浑身颤抖的顾曼琪，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说什么。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父亲微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人困在无尽的悔恨与煎熬里。

顾庭深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看到守在床边的顾曼琪和顾明轩，愣了愣，随即沙哑地问道：“公司……没事吧？”“爸，您都这样了，还想着公司！”顾曼琪红着眼睛，语气里带着委屈和心疼，“医生说您必须好好休息，公司的事有我和明轩呢，不用您操心。”顾明轩也点点头，语气沉稳地说：“爸，您安心养病，工作上的事管理层在处理了。”

顾庭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咳得浑身发抖，脸色更加苍白。顾曼琪连忙递过水杯，帮他顺了顺背。看着儿女担忧的眼神，顾庭深心里一阵暖流，可随即又被浓浓的失落淹没。他知道，自己这副模样，都是因为苏晚晴。他还是放不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