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而食道癌是人类常见的恶性肿瘤, 发病率高, 死亡率也很高，非常严重, 韩志的病让充满隔阂的一家人, 又暂时重聚在一起。

一家人都是愁云惨雾的, 韩志却还是乐呵呵的，他坐在床上，看着围在病床前的一家人笑道：“没事, 当年在枪林弹雨中，死里逃生多少回了，能够多活了这么多年, 我已经心满意足了。能看到你们兄妹一个个的成家立业, 能看到孙子孙女，我死也瞑目了，你们就不要哭丧着脸。”

韩志满不在乎，韩东晖却很是难过, 父母辛辛苦苦养育他们，不知吃的多少苦。现在生活好了点，可是他们却渐渐老了, 头发都已经花白了。

去年，王瑛因为生气情绪太激动, 引起脑溢血中风, 险些丧命, 今年, 韩志竟然得了癌症。

他现在深刻的感受到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感觉，韩东晖不禁上前拉住了韩志的手，含泪道：“爹，没事，生病了咱们可以治，县城治不好，咱们去省城，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韩志笑着摇头：“我一把年纪了，就不去折腾了，在家好好地陪陪你妈，好好的看看我的孙儿们，高高兴兴的过完剩下的日子就好了。”

可韩东晖他们怎么会同意，让韩志这样等死，但韩志还是一意孤行的出院回家了。他还和往日一样，喜笑颜开的逗韩乐玩，有空了就去村口晒暖，和村子里的老人们讲县城的里的事，看不出丝毫悲伤。

只是吃饭的时候比较艰难，吃的很慢，每一口咽下都好似有利刃刮过咽喉一般。苏雅也变着法的给他做，比较容易下咽的流食吃，把米泡上一天，碾碎了煮成米糊喝。

做的面汤也没有一个疙瘩，为了补充营养，就在稀稀的面糊里洒上鸡蛋，用力搅拌，鸡蛋搅的细碎。但韩志吃起来还是很艰难，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下来，每天还要喝苦涩的中药。

韩志乐观开朗，丝毫也不在意，还是乐乐呵呵的，但韩东晖他们却是忧心忡忡。

这个年代医疗技术不是很发达，人们更是谈癌色变，何况是这么凶险的食道癌，想要医治，费用肯定很多。

韩国锋不顾石秀琴的阻拦，把攒的钱都拿了出来，这些钱本来是攒着想要翻盖房子的，可是韩国锋全部拿了出来。

韩东晖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半工半读，也赚了一些钱，他也比较节俭，攒了几万块钱，苏雅也没动用，全部都给交给了他拿去给韩志治病。

兄弟两个还有韩晓霞，带着韩志去了省城的医院，省城的大医院诊断出来的结果一样。韩志年纪大了，医生就建议保守治疗，放射治疗加化疗，还配合着中药，暂时控制住了病情。

但这样的精准放射治疗，每次都要一万多，一次也只是管上一段时间。到了后来，控制病情的时间越来越短，需要放射治疗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他们准备的钱不到半年就花完了。

苏雅就把能够挪动的流动资金全部拿了出来，八万块，可以在县城买两套小的集资房了，但苏雅也毫不犹豫的拿了出来。

韩国锋是村长，韩东晖的工作也很忙，可是为了韩志的病，不但不抽出时间来。开始去治疗一次，回家还能呆一段时间，后来就只能长期住院了。

为了自己的病，把家里的钱都花了，韩志于心不忍，死活不肯再治。但一家人怎么忍心停止治疗，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便都咬牙坚持着，但这样也只是维持了一年的时间。

第二年春天，医院就给下了病危通知书，韩志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让家属们尽量陪伴病人，度过最后的日子。

韩志虽然瘦的形销骨立，但还是很开朗健谈，和一个房间的病人们谈笑风生。韩东晖他们在外看着，却是忍不住眼泪都下来了，就去找了医生询问对策。

韩志的主治医生也相处有一年的时间了，见他们这样询问，也知道是到了最后关头。医生就建议只有冒险进行手术，如果手术成功了，病人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韩国锋胡子拉碴的，痛苦的把头发都揪下来了好多，韩东晖也是神情沉重：“医生，如果进行手术，成功率有多少，需要多少费用。”

“手术成功率有百分之三十，只是手术的话，大概二三万就够了。但前期和后期的治疗加起来，那这个数字就非常庞大了，大概要几十万，你们家属要好好商量一下。”

如果只是几万块，韩东晖他们可以出去借，还可以筹集到，但几十万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

造船厂这几年的效益不好，职工们的工资往往都要延迟拖欠，签于韩东晖的情况，郭厂长才特批了他十个月的工资，对于韩志的手术费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韩国锋也把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过来了，但能凑到了钱也有限，一家人避开了韩志商量。

这一年的时间，矛盾重重的一家人倒是空前的团结了起来，王瑛也看开了，比往日豁达了些。

在生死面前，别的都是小事，什么孙子，什么传宗接代，什么光耀门楣，什么名声面子，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伸手拉住了兄弟两个，强笑道：“你们已经尽力了，手术的成功率也不高，反而还要你爹受罪，就算了吧。”

王瑛也是担心会人财两空，就提出放弃治疗，韩国锋闻言忍不住大哭了起来，他一个大男人哭的涕泪横流。

石秀琴此时也不再计较得失了，心里想起的全是韩志的好，韩志心胸豁达，性格开朗。

她嫁过来的时候，王瑛也是不待见她，还好韩志从中说和周旋，她的日子才好过了些，可如今这个睿智的老人却已经是日暮西山了。

石秀琴也哽咽道：“要是几万，咱们砸锅卖铁的凑凑，还有希望能凑出来。可是几十万，咱们上哪里弄那么多钱啊。”

一家人都沉默了下来，寂寂无声中，外面苏雅打电话的声音就分外清晰起来：“殷皓月，我现在急需用钱，美食城的房子，还有里面的设备全部卖给你，五十万，你要不要。”

殷皓月惊讶的大叫：“苏雅，你疯了。”

“我没疯，我现在急需用钱，你就说要不要，如果你不要，我就另外找别的卖家。”

“你需要多少钱，我可以借给你。”

“如果只是几万，那我肯定会开口跟你借，但现在我需要几十万。你们殷家虽然家大业大，但也需要流动资金，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所以还是把美食城卖了吧。”

殷家虽然有钱，但大多都在殷皓天名下，这个殷皓月也不能做主。而且苏雅也不想欠别人这么大的人情，五十万在现在这个时代无疑是一笔巨款。

殷皓月还没有回答，韩东晖已经站起了身，大步走了出来，王瑛也在石秀琴的搀扶下走了出来，颤巍巍的叫道：“苏雅，咱不卖……”

苏雅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说话，她对着话筒道：“你考虑一下再给我答复，美食城的房子和地皮，设备什么的加起来，绝对不低于五十万，我现在是急需用钱，要不我肯定不舍得卖，但我也不想便宜了外人，所以第一时间就想起了你，你考虑一下吧。”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韩东晖沉声道：“苏雅，美食城是你辛辛苦苦建立的，不能卖。”

苏雅微微笑道：“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没有了可以再挣，但人没了那花多少钱也换不回来。”

韩东晖从美国回来，保守的思想开放了些，但也绝不会在家人面前和苏雅有什么亲热的举动。此时却是毫不顾忌的抓住了苏雅的手，他们十指相连，苏雅可以感觉得出，韩东晖在微微地颤抖，他看着苏雅，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王瑛抢先开口道：“苏雅，美食城不能卖，要是你爹知道，你把美食城卖了来给他治病，他一定不会同意的。再说手术的成功率太低，要是落个人财两空，你让我……我可怎么……”

话还没有说完，王瑛就哽咽的说不下去了，她一直不喜欢苏雅，因为苏雅太特立独行，锋芒毕露。

可是这个她一直不喜欢的媳妇，却要把自己辛辛苦苦一手建立起来的美食城卖掉，来给韩志治病。

别说苏雅只是一个儿媳妇，就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又有几个舍得为了自己的父母做到这般地步。

此时，韩国锋他们也走了出来，都看着苏雅，虽然也想阻止她这么疯狂的行为，但谁能忍心放弃这最后的机会。

一家人神情各异，但都是激动不已，苏雅却还是很平静：“如果做了手术也挽救不了父亲，那至少我们尽力了，以后也不会有遗憾，就陪着他开开心心的度过最后的时光。

而且我坚信凭我的能力，即便现在美食城没有了，但我还可以再建一个，不过是从头再来而已。”

王瑛闻言大哭了起来，不知是因为伤心，还是因为什么，她哭的撕心裂肺，哭的连气都喘不过来，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淌下来，沾湿了她的衣襟，石秀琴含泪给她揉着胸口，给她顺气。

最后苏雅还是把美食城卖了，五十万卖给了殷皓月，钱很快就交给了医院，开始对韩志进行手术前的治疗，等他身体的各项指标符合标准，就可以开始进行手术了。

手术很成功，韩志心态也好，战争年代，不知多少战友在他身边倒下牺牲，他早已看淡生死。他能活这么多年，已经觉得很幸运了，他可以随时坦然的面对死神。

这样乐观淡然的心态，无疑是最好的灵丹妙药，术后恢复的也很好，后期治疗结束，他就可以出院回家，在家里继续进行中药治疗。

回到家里，韩志的心情就更好了，没有什么能比一家人在一起，更让人开心的了。韩志的气色越来越好，吃饭虽然还是流食为主，但已经好多了。

韩东晖趁放假带韩乐回来，韩志看见韩乐更高兴了，他在庆华的时候，整天带着韩乐，而且韩乐也乖巧懂事，他很喜欢，此时见到韩乐，高兴的还要伸手抱她。

韩东晖拦住了：“爹，乐乐大了，你抱不动，别抱了。”

韩志闻言才罢休，但拉着韩乐的手也舍不得放开，韩乐也叽叽喳喳的和韩志说她上学的事。

等爷孙两个聊的差不多了，韩东晖才开口道：“爹，我有点事要和你商量。”

韩东晖一向有主见，很少有事情会和人商量，此时见他脸色严肃，韩志便知道不会是小事，便问道：“啥事啊。”

“造船厂的部队要原地解散复员。”

韩东晖虽然只说了一句，但韩志毕竟是有些见识的，不禁皱眉道：“国家这是要放弃造船厂了？”

韩东晖沉声道：“造船厂好几年都在亏损，入不敷出，现在物价飞涨，各地还建立了很多新的造船厂，竞争压力很大。而郭厂长的观念老化，跟不上形势，国有企业管理死板固化，也是一大弊病，所以现在要解散部队，把造船厂承包给个人。”

韩志皱眉道：“那你担心什么，即便复员，你还是研发部的部长，即便是承包给个人，你这样的人才，还是很稀缺的。”

“翰海造船厂一代代传承下来，自有它独特的魅力，它有很强大的凝聚力和创造力，人心也齐。如果承包给个人，这种传承就会消失。”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出面承包。”

“可是风险太大了。”

造船厂在职职工几千人，还有那么多的家属，如果韩东晖要承包，肯定还要按政策留下一部分复员的战士，人数众多，要怎么养活都成问题。

韩志有些担忧，韩东晖却很是坚定的看着他道：“以前，也许我还没有这样大的勇气，但是您和我妈相继生病住院，还有苏雅，她把自己辛苦成立的美食城都卖了。

我……我身为一个男人，却无能为力，所以我想拼搏一把，如果我成功了，就可以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可以给苏雅重新建一座美食城。而且我也不想翰海造船厂落到别人的手中，变得面目全非。”

韩东晖在造船厂多年，对翰海造船厂很有感情，何况还有他的家人，这些都是他要誓死捍卫的。

韩志也热血沸腾起来，但也不无忧虑：“苏雅同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