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TBC 28

夜已经深了， 整座城市陷入冬日的冷寂之中。

他们所在的地方，却春色无边。

戚乔从下车开始，便与谢凌云保持着距离。

进入电梯， 都没跟他讲一个字。

远离谢凌云一米之远，站在电梯的另一角。

在他脚步微动， 表示出意图靠近的念头之前， 便提前预防：“你不要过来。”

谢凌云便收回迈出去的腿，现在倒是听话了， 靠在轿厢角落里的金属墙壁上。

“我错了。”

他说错了，眉眼之间却没有半分真的歉然的意思。

戚乔咬唇， 抱着大衣挡在胸前， 瞪了他好几眼。

谢凌云笑了一声， 在出电梯时， 从身后贴近戚乔，压低声音道：“我帮你揉揉？”

戚乔把整件大衣都扔在了他脸上， 背影都在生气， 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家门。

谢凌云嗅了嗅鼻息间若有似无的甜香， 才伸手把盖在脸上的衣服取下来， 脚步缓缓地跟上去。

戚乔眼疾手快地关上了门。

谢凌云站着没有进去。

“戚乔乔，你是不是忘了告诉过我密码？”

“你敢进来我就……”

“就怎么？”

戚乔声音含糊不清：“反正你不许进来。”

谢凌云靠在门外，并没有动，酒后意懒， 眸底含笑， 丝毫不为自己的下流行径反省。

“周三之后戚老师的行程有没有空闲？去见见穆心， 聊一下剧本。”

戚乔犹如被狼外婆欺骗的小红帽， 打开了门， 问：“《归途》？”

“嗯。”

戚乔抿了下唇， 在他面前不用遮掩：“我还没有准备好，也没有下定决心，更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谢凌云低眸，笃定道：“你能做好。”

他身上带着一丝酒气，很淡，薄薄的一层，若有似无地在戚乔鼻尖萦绕着。

她一点也不觉得难闻或者排斥，甚至这样的味道出现在谢凌云身上，好似被染上了一分令人着迷的微妙感觉。

谢凌云伸手，将戚乔鬓边散落的长发挽至耳后，他的眼神认真，仿佛在做一件举足轻重的大事。

他定定地望着戚乔，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做不好？戚导，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担心，没人能再欺负你，也没有人能再阻拦你。”

他像是看穿了戚乔的心，“或迟或早，你都会回到导演这条路上，不必将所有事情都一一规划好，《归途》是个很好的剧本，至于其他的，摄影、灯光、美术、服化道，这不是有现成的？”

戚乔：“你是说……”

“嗯。”谢凌云微微低头，笑说，“谢凌云工作室竭尽全力，为戚导保驾护航。”

戚乔心跳加速，指尖无意识地紧紧攥着。

谢凌云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

安抚似的，一下一下在她的手背上摩挲着。

“不用害怕，戚导。”谢凌云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我不是说过，要给你做副导演的吗。”

戚乔仰头看他：“你不用这样……”

谢凌云知道她在想什么，改口：“那就只做戚导第一部 作品的副导演。”

他的声音被酒液熏陶得仿佛也变成了一杯陈酿，醇香清冽。

“大材小用……”戚乔轻声评价，又笑了下说，“你说得对，或早或晚，这件事我都会去做，但是我不能自私得将你的时间和精力占据。谢凌云，你也是导演，作为一名你的观众，我更想要一直看你的作品。”

谢凌云顿了顿。

戚乔语调轻松地说：“所以，我可能还是想要再等等，等我能作为一名导演独当一面的时候，再回到原本的航线。”

谢凌云倚靠在门边，听见这句，静静地沉思了几秒。漆黑的眼睛逐渐被笑意侵占。

在戚乔猝不及防的瞬间，他低头，轻掐着她的侧颈，吻了下来。

理智没有尽数丧失。

谢凌云克制着，没有伸舌头，只在戚乔唇角贴了几秒。

他感慨似的笑了声：“戚乔乔，我真的好喜欢你。”

戚乔反应不及，不知道他干嘛这个时候突然光明正大地表白。

但这一句喜欢，在阒无人声的冬夜里被放大数倍，将她的一整颗心都浇灌得暖意融融。

谢凌云近在咫尺，拇指指腹在戚乔颈间轻抚着。

“但你太小心翼翼了，如果所有的事情都要拟定周全的计划后再执行，等待的时间会格外漫长煎熬。哪怕我知道你有这样的勇气和毅力等待，也不想看着你忍受那种痛苦。”

谢凌云话音一转，又道：“何况别人看不出来就算了，我可比他们都清楚，你现在就能够独当一面。”

戚乔唇角翘了翘：“你比我自己还要相信我。”

谢凌云将“相信”加深：“我了解你。”

“比起做演员，你更适合做导演。”喝了酒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语调也得愈发蛊惑人心，却又同时慢条理斯。谢凌云说：“共情力太强，所以很容易入戏，相应的也很难出戏。情绪内耗太重，对你不是多好的事。影史上因无法没出戏，被角色的感情侵蚀自杀的都有先例。相反，导演需要同时把控多个角色，又不会一直陷在某种角色情绪中。”

易入戏难出戏这件事，戚乔不能反驳。

“以前周而复那么喜欢你，可不只因为你努力。”谢凌云道，“戚乔，你有天赋，共情力、理解力、对画面与色彩的审美能力，这些东西你不能浪费。”

戚乔才想要说什么，谢凌云再次开口。

“至于技能技巧——反正这几年里，中国电影也没什么进步，甚至不如四五年前，不用担心。”

戚乔：“……”

说出去会被电影人们针砭的一句傲慢评语，但从他口中说出来，一点也没有无礼狂妄的意思，倒更像事实陈述。

戚乔也的确，因这句打岔减去了一半的隐忧。

“至于特效技术……”谢凌云鼓励人的方式很特别，“有专业的团队，又不是学生时期我们一个人要包揽所有事情。《归途》是故事片，也很少用到那些东西。”

戚乔承认，这种鼓励方式特别但有用。

她握住了谢凌云搭在她颈侧的手腕，心中的想法千回百转。

“我答应你，会好好考虑的。”

不是三言两语被他说服，戚乔知道，谢凌云也知道。她只是，在时隔这么多年偏离航线之后，需要一点勇气，来迈出返航的第一步。

戚乔拿回了谢凌云怀里自己的大衣，表情认真得像个乖乖学生。

“我都记住了谢老师。”

谢凌云怔了一瞬，笑意从眼底蔓延。

“回去睡觉吧，戚乔同学。”

当真角色扮演似的端起老师的架子，不过是个外表斯文内心禽兽的老师。

在戚乔转身时，将人揽了回来。

“不给谢师礼吗？”

他说着，低头凑近，自甘献祭一般将自己送到戚乔面前。

偏偏又停在只距离几厘米远的位置，不再进击。

戚乔踮脚，在他侧脸留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晚安，谢老师。”

“晚安。”谢凌云回，“不过戚导，我还是要做你的副导演。”

他纠正之前戚乔的那句话：“什么自私不自私，是我上赶着要黏着你。”

–

初步与穆心探讨剧本的时间定在了24号。

戚乔每天除了赶通告，便是在看剧本。

灵感突袭，便在页边的空白部分，绘制几张分镜图稿。

她没有确定地告诉谢凌云自己会执导，但这些属于导演分内的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开始进行。

冬至这天，有点映活动。

谢凌云一早，将她与老师吃完饭后的时间全部预定。

戚乔问他要去干嘛，谢凌云神神秘秘地说保密。

点映定在三里屯的一家影院。

等散场后影厅顶灯打开，演员们才会进场，黑暗程度在戚乔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在保姆车内等候的时候，她收到了林舒的微信，是一份点映时主持人将会询问的相关问题。

戚乔一一看完。

台本最后，有一个观众提问环节。

小年来敲车窗，道还剩三分钟散场。

戚乔拿掉腿上的薄毯，下车之时，高跟鞋不小心踩到，差点跌倒，还是小年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小年拍拍胸脯，一颗心放回肚子里。

嘀咕：“怎么今天这么不顺，上午化妆还差点被梳子尖划伤，还是生日呢。”

戚乔并不迷信。

她一下车，便看到了影院走廊粉丝们送来的花束，蓝白两色，素雅清淡，一路从入口延伸到放映厅。

花束上还有不同粉丝手写下的祝福信。

戚乔随机翻看了几张，叮嘱小年结束后将这些信件都收好，又用手机拍下好几张应援花束的图，准备电影之后发微博感谢爱她的粉丝。

后方导演与另一位主演走了过来，知道今日是戚乔的生日，一见面就道：“生日快乐。”

戚乔笑着道谢。

掌心手机震动，她点开，谢凌云发来的微信。

是一张图片。

电影票根。

是她主演，正在上映的这一部。

戚乔被票根上的影院、放映厅与时间吸引目光。

不正是她即将要走进去的这一场吗？

她加快手速编辑：【你在？】

谢凌云端着少爷架子：【看戚老师找不找得到。】

戚乔心中竟然闪过一丝紧张。

正好此时，工作人员推开了放映厅大门，在主持人的热场之后，戚乔与其余主创相继入场。

她只听见阵阵雷动般的掌声与欢呼，还有高喊着她名字的粉丝。

戚乔笑了下，冲粉丝们挥挥手。

随后目光仿佛自动地，定在了一个相对四周的激动平静不少的位置。

巨幕厅，容纳了两三百位观众，可戚乔还是一眼注意到。

谢凌云脱下了身上的派克服，只穿着黑色的粗线毛衣，头上压着一顶棒球帽，遮着上半张脸，但棱角分明的下颌依旧引人注目。

主持人请自我介绍。

轮到她时，戚乔看到台下那人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张手幅，卡通图案，印着她的照片，还加了腮红与放大脸部的特效，让戚乔变成了一个Q版的小人。

旁边还有一行彩色字体，写着——

【生日快乐，我的宝贝】

戚乔怔了好几秒，才在主持人的催促下，笑着打招呼：“大家好，我是戚乔。”

她的话音落下，全场忽然默契地安静下来，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

“Happy birthday to you.”

全场的观众与粉丝，包括台上的嘉宾，都一同，送给了戚乔一首生日快乐歌。

她被全部真诚而美好的祝福包围，在众人的目光中，再次看了一眼谢凌云。

他藏在观众与粉丝中间，冲她做口型——

生日快乐。

点映仪式犹如变成一场专属生日会。

戚乔吹灭粉丝们送来的蛋糕上的蜡烛，许下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生日愿望。

直至退场之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坐在第一排最边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如果不是因为觉得他与众人截然不同的年纪，戚乔或许不会看第二眼。

也是这第二眼，她才认出来，这位眼中闪着泪光，面容苍老，形容枯槁的老人，是戚怀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