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光

十月十四号。

老郑在凌晨四点醒来。

这是他留在市场的第一个完整夜晚。后面那间小屋收拾干净了，杂物清走，地上铺了一张木板床，床上垫着翠芳给的旧褥子。褥子薄，但暖和。窗户上有玻璃，虽然裂了一道缝，但风灌不进来。

他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外面有什么。有工地，有围挡，有十五家店，有一盏灯。

那盏灯是他昨天晚上点的。一根绳子，一拉，就亮了。昏黄的，暖暖的，照得小屋不再那么黑。

他看了一会儿那盏灯，然后慢慢坐起来。腿疼，左腿疼了一夜。老毛病了，走多了就疼，站久了也疼。他揉了揉，然后站起来，披上那件旧棉袄。

推开门，外面还黑着。工地那边有光，是守夜人点的，一盏孤零零的灯泡。市场这边，十五家店都黑着，门关得紧紧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黑暗。

六年了。他从这里离开，在外面走了六年。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做过很多事。有些能说，有些不能说。但他从来没忘过这个地方。

他记得马家庄那间屋，记得老顾坐在藤椅上的样子，记得三叔的眼神，记得陈锋当年蹲在店门口吃泡面的样子。

那时候陈锋还年轻，话少，干活实在。现在他还是话少，还是实在。但不一样了。他身后有了十五家店，有了那些人。

老郑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往外走。

腿疼，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东头走到西头。老周的修车铺，老钱的五金店，老李的杂货店，老孙的菜摊，老孟的建材店。他一家一家看过去，看着那些关着的门，看着那些招牌。

走到二分店门口，他停下来。

这个店是陈锋的。小邓管着。招牌是新的，红底黄字，和当年马家庄那个小卖部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到尽头，又折回来。

腿更疼了，但他没停。他在数那些门，数那些招牌，数那些灯。

十五家。加上陈锋的老店，十六家。加上他住的那间小屋，十七盏灯。

他走回小屋门口，天开始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灰白色的光慢慢渗过来，照在围挡上，照在工地上，照在那些店门上。老周开门了，老钱开门了，老李开门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和昨晚一样，又不一样。

老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光。

翠芳从陈锋的老店出来，手里端着盆。她看见老郑，点了点头。

老郑也点点头。

翠芳说：“早饭

好了。来吃。”

老郑说：“好。”

他慢慢走过去。腿还是疼，但走得稳。

店里面，陈锋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葱花饼、小米粥、咸菜。他看见老郑进来，没说话，只是往里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老郑坐下。翠芳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三个人吃饭，没人说话。

外面机器的声音响了。轰隆隆，轰隆隆，从围挡那边传过来，震得碗里的粥轻轻晃动。

老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热，烫嘴，但他没停。

他很久没喝过这么热的粥了。

上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看着老郑。老郑坐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那些货架。

小邓说：“老郑叔，您歇着吧。”

老郑说：“不累。”

小邓看着他，没再说话。

下午两点，老周来了。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老郑还在擦货架，从东头擦到西头，从下面擦到上面。

老周说：“老郑？”

老郑回过头。

老周说：“你是马家庄那个老郑？”

老郑说：“是。”

老周走进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互相看着，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老周说：“我以为你死了。”

老郑说：“没死。”

老周说：“这些年去哪儿了？”

老郑说：“到处走。”

老周看着他，说：“腿怎么了？”

老郑说：“老了。”

老周没再问。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晚上来我店里吃饭。”

老郑说：“好。”

晚上七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市场里安静下来。十六家店，十六盏灯，亮着。

老郑去了老周的店。老周做了几个菜，摆在修车铺门口那张小桌上。老钱来了，老李来了，老孙来了。几个人围着桌子，坐着，蹲着，站着。

老周倒上酒，说：“老郑，这杯敬你。”

老郑端起杯，和他们碰了一下。

老周说：“六年了。”

老郑说：“嗯。”

老周说：“回来就好。”

老郑没说话。

老钱说：“老郑，你当年怎么走的？”

老郑说：“有事。”

老钱说：“什么事？”

老郑说：“不能说。”

大家都不说话了。

老周说：

“那就喝酒。”

他们喝酒，吃菜，说话。说这六年的事，说市场的事，说陈锋的事。老郑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喝一口酒。

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一牙，挂在围挡上方，冷冷地照着那些蓝色的铁皮。但围挡里面，灯亮着，人坐着，酒喝着，菜吃着。

老郑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光。

他想，这就够了。

晚上九点，散了。

老郑慢慢走回后面那间小屋。腿疼得更厉害了，但他没在意。他推开门，拉亮那盏灯，昏黄的，暖暖的，照得小屋不再那么黑。

他躺下，看着那盏灯。

窗户外面，机器的声音已经停了，市场里的声音也停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安静得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马家庄那个夜晚，他坐在屋里听评弹的时候。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他睁开眼睛，没动。

脚步声停在小屋门口。

然后有声音传进来，低低的，隔着一扇门：“老郑。”

是老顾的声音。

老郑没动。他知道那不是真的。老顾已经死了，死了好几年了。

但那个声音又响了：“老郑。”

他慢慢坐起来，看着那扇门。门关着，什么也没有。

他下了床，走到门口，拉开门。

外面站着陈锋。

陈锋看着他，说：“睡不着？”

老郑说：“嗯。”

陈锋说：“我也睡不着。”

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块玉。小小的，圆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老郑说：“怎么？”

陈锋说：“这玉，你拿着。”

老郑愣了一下。

陈锋说：“老顾给你的，就是你的。”

老郑说：“他让我还给你。”

陈锋说：“还过了。现在给你。”

他把那块玉塞进老郑手里。凉的，沉沉的。

老郑看着那块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锋。

陈锋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老郑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块玉。温的，不知道是手心捂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进去，拉灭那盏灯，躺下。

手里还握着那块玉。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