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守夜

十月十六号。

凌晨四点，老郑还坐在二分店的柜台后面。

灯亮着，所有的灯都亮着。头顶的日光灯，墙角的壁灯，柜台上的台灯。他把能开的灯全开了，照得店里亮堂堂的，连角落里水泥袋上的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块玉在他手心里攥着，攥了一夜。凉的，但已经被手心捂热了。

他一夜没睡。眼睛一直盯着那些货架，盯着那些黑暗的角落，盯着那扇门。但那声音再也没响，那个影子再也没出现。

什么也没有。

可他手里这块玉，确确实实是从那袋水泥上拿起来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晚睡觉前，他摸过枕头底下。玉在。半夜醒来，玉没了。然后在店里，在那袋水泥上，找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梦游？不可能。他一辈子没有梦游的毛病。那只能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小邓说的那张脸。白的，模糊的，眼睛亮着。

他想起老顾说过的话。有些事，不要问。问多了，就走不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马家庄那些夜晚，那些突然响起的敲门声，那些天亮后消失的脚印。老顾从来不问，三叔也从来不问。他们只是把门关好，把灯点亮，等天亮。

老郑站起来，走到那袋水泥前面。就是这袋，就是这个地方。他蹲下来，看着那袋水泥，看着上面的灰尘。什么痕迹也没有。

他把那块玉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回柜台后面。

坐下，继续等。

天亮。

六点整，外面的天开始泛白。灰白色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和灯光混在一起，照得店里不再是那种惨白的亮。

老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工地那边，工人们已经来了。王工拿着图纸，正在跟几个人比划。机器的声音还没响，但马上就会响。市场这边，老周已经开门了，老钱也开门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和每天一样。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光。

小邓从巷子口走过来，走得很快。他看见老郑，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小邓说：“老郑叔，您一夜没睡？”

老郑说：“嗯。”

小邓说：“有事吗？”

老郑说：“没事。”

小邓看着他，又看看店里，看看那些亮着的灯。他说：“您把灯全开了？”

老郑说：“嗯。”

小邓说：“为什么？”

老郑说：“亮着好。”

小邓没再问。他走进店里，转了一圈，检查那些货。水泥，沙子，砖，都在。什么都没少。

他走出来，站在老郑旁边。

小邓说：“老郑叔，昨晚……”

老郑说：“没有。”

小邓说：“真的没有？”

老郑说：“没有。”

小邓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老郑说：“你回去睡。白天我在这儿。”

小邓点点头，走了。

老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光一点一点亮起来。老周的灯，老钱的灯，老李的灯，老孙的灯，老孟的灯。还有陈锋老店的那盏灯，翠芳已经开门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进去，把那些灯一盏一盏关掉。

白天不需要这么多灯。

上午九点，陈锋来了。

他站在二分店门口，往里看。老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块玉，在看。

陈锋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

，老郑说：“昨晚它自己跑来的。”

陈锋说：“知道。”

老郑说：“我枕头底下没有，它在这儿。”

陈锋说：“嗯。”

老郑说：“你不问为什么？”

陈锋说：“不问。”

老郑看着他，那眼神很深。他说：“你跟老顾一样。”

陈锋没说话。

老郑说：“他以前也这样。什么事都不问，什么事都看着。”

陈锋说：“问也没用。”

老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淡，但确实是笑。

他说：“对。问也没用。”

他把那块玉放回口袋，站起来。

老郑说：“今晚我还在店里。”

陈锋说：“好。”

老郑说：“小邓怕。”

陈锋说：“知道。”

老郑说：“我替他。”

陈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郑还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货架。

他走了。

下午三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工地休息。

老郑从二分店出来，慢慢往东头走。腿疼，他走得很慢。走到老周店门口，停下来。

老周正在修车，看见他，说：“老郑，进来坐。”

老郑进去，坐在那张小板凳上。

老周说：“听说你昨晚在二分店守了一夜？”

老郑说：“嗯。”

老周说：“有东西？”

老郑说：“没有。”

老周看着他，说：“真没有？”

老郑说：“真没有。”

老周没再问。他继续修车，扳手一下一下拧。老郑坐在旁边，看着。

过了很久，老周说：“老郑，你信不信有那些东西？”

老郑说：“不知道。”

老周说：“我小时候信，后来不信，现在又有点信。”

老郑说：“为什么？”

老周说：“见得多了。”

他放下扳手，抬起头，看着外面那些围挡，那些工地，那些正在建设的楼。

老周说：“这地方，以前是荒地。后来盖了市场，有了人，有了生意。再后来，老顾没了，三叔没了，阿贵跑了，老钱来了，老李来了，我来了。人来了走，走了来。你说那些走了的人，会不会回来看看？”

老郑没说话。

老周说：“我有时候觉得，他们会。”

他低下头，继续修车。

老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慢慢走回去。

晚上七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市场里安静下来。

老郑吃过晚饭，又去了二分店。他把灯全打开，亮堂堂的。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等着。

小邓来了。他站在门口，说：“老郑叔，我陪您。”

老郑说：“不用。”

小邓说：“我不怕。”

老郑看着他。小邓的脸有点白，但眼睛里有东西。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怕，也可能是别的。

老郑说：“进来。”

小邓进来，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坐着，看着那些货架，看着那些灯。

那声音没响。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凌晨一点，小邓靠在墙上睡着了。他太累了，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又干了一天活。

老郑没睡。他坐着，看着那些货架，听着那些声音。外面的风声，工地里偶尔的响动，远处的一两声狗叫。但店里没有，什么也没有。

凌晨两点，老郑

站起来，走到那袋水泥前面。就是昨晚那块玉出现的地方。他蹲下来，看着那袋水泥。

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来，走回去，坐下。

凌晨三点，那声音响了。

很轻，很远，和昨晚一样。一下，两下，三下。停了。又响了。

老郑没动。他坐着，看着那些货架，看着那些黑暗的角落。

小邓醒了。他猛地坐起来，脸色发白。他说：“老郑叔……”

老郑说：“别动。”

小邓没动。

那声音越来越近。一下一下，很有规律。像是有人在敲，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走。

小邓的手攥紧了。

老郑看着那些货架。那些水泥袋，那些沙堆，那些砖，都在。但那声音就在它们中间，就在那些黑暗里。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个影子。

就在货架尽头，在一袋水泥旁边。一团更深的黑，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它慢慢移动着，一步一停，一步一停。每停一下，那声音就响一下。

小邓的呼吸停了。

老郑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小邓想喊他，但喊不出声。

老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向那团黑影。左腿疼，但他没停。他走到货架中间，走到那袋水泥前面，站在那个影子面前。

他站住了。

那影子也站住了。

一人一影，隔着几步远，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互相看着。

老郑说：“你是谁？”

那影子没回答。

老郑说：“老顾？”

那影子动了动，像是摇头，又像是别的什么。

老郑说：“那你来干什么？”

那影子抬起手，指了指那袋水泥。

老郑低头看。那袋水泥上面，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

他伸手去拿，手穿过那片黑暗，碰到那袋水泥，碰到那块玉。凉的，沉沉的。

他抬起头，那影子已经不见了。

那声音也停了。

小邓跑过来，浑身发抖。他说：“老郑叔，那是什么？”

老郑看着手里那块玉。就是他那块，就是昨晚出现过的那块。他明明放回口袋里了，明明在口袋里。现在它又在这儿，在那袋水泥上。

他说：“不知道。”

小邓说：“它指着这个干什么？”

老郑说：“不知道。”

他攥着那块玉，站了很久。

小邓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黑暗。什么也没有了。

天开始亮了。

凌晨五点，老郑和小邓从二分店出来。他们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慢慢亮起来的灯。老周的灯，老钱的灯，老李的灯，老孙的灯，老孟的灯。还有陈锋老店的那盏灯。

老郑说：“回去睡吧。”

小邓说：“您呢？”

老郑说：“我再坐会儿。”

小邓点点头，走了。

老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光。他把那块玉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还是那块，还是那个字。

他想起老顾说过的话。有些事，不要问。问多了，就走不了。

他想起那个影子抬起的手，指着那袋水泥。

他想起那袋水泥下面，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把玉放回口袋，慢慢走回后面那间小屋。

灯没开，他就那么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手里攥着那块玉。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