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前夜

十月十七号，上市前最后一天。

陈锋醒得很早。天还没亮，他就睁开了眼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的，干净的。窗外的天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脸，穿上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

下楼的时候，小许已经在楼下了。看见他，点了点头。

陈锋说：“早。”

小许说：“早。”

他们往市场走。小许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到店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小刘已经站在门口了，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陈锋进去，坐下。小许站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

七点，小邓第一个来了。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小邓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说：“哥，睡不着。”

陈锋说：“嗯。”

小邓说：“一闭眼，就是明天的事。”

陈锋说：“紧张？”

小邓说：“紧张。”

陈锋说：“紧张什么？”

小邓说：“怕给您丢人。”

陈锋说：“不会。”

七点半，老周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看见小邓，他笑了。他走进来，在小邓旁边坐下。他说：“小邓，你也睡不着？”

小邓说：“嗯。”

老周说：“我也是。一晚上醒了好几回。”

陈锋说：“喝茶。”

小许倒了茶，端过来。

老周喝了一口，说：“陈老板，您不紧张？”

陈锋说：“不紧张。”

老周说：“您真稳。”

陈锋没说话。

八点，老钱来了。

八点半，老李来了。

九点，老孙来了。

六个人坐在店里，喝茶，说话。说的都是以前的事，马家庄的事，刚来上海的事，那些年一起吃苦的事。

老周说：“陈老板，您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进货吗？”

陈锋说：“记得。”

老周说：“那时候没钱，进一车货，要借三家。”

陈锋说：“嗯。”

老钱说：“那时候累，但心里踏实。”

陈锋说：“嗯。”

老李说：“现在不累了，心里反而不踏实了。”

小邓说：“踏实。跟着陈老板，什么时候都踏实。”

十点，郑远山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看见一屋子人，他笑了。他走进来，在小邓旁边坐下。他说：“都来了？”

小邓说：“都来了。”

郑远山说：“就差老张他们了。”

小邓说：“他们下午到。”

郑远山说：“好。”

他看了看陈锋，说：“陈老板，您今天精神好。”

陈锋说：“还行。”

郑远山说：“明天就是大日子了。

”

陈锋说：“嗯。”

十一点，小王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看见一屋子人，他愣了一下。他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说：“陈总，下午的董事会，三点开始。”

陈锋说：“好。”

小王说：“张老板他们，两点到。”

陈锋说：“好。”

小王说：“您这边，准备好了吗？”

陈锋说：“准备好了。”

小王看了看那几个人，没再说话。

中午吃饭，就在店里吃的。

翠芳做的，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还是那些菜，还是那个味儿。老周吃着，说：“翠芳姐这手艺，二十年没变。”

翠芳站在厨房门口，笑了笑，没说话。

老钱说：“翠芳姐，您也老了。”

翠芳说：“老了老了，还能做。”

老李说：“您什么时候退休？”

翠芳说：“不退休。做到做不动为止。”

老孙说：“您比我们都硬。”

翠芳没说话，进去了。

下午两点，张老板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看见一屋子人，他笑了笑。他走进来，在陈锋对面坐下。他说：“陈老板，人都齐了？”

陈锋说：“嗯。”

张老板说：“下午的董事会，都准备好了？”

陈锋说：“准备好了。”

张老板说：“明天敲钟，你穿这身？”

陈锋说：“嗯。”

张老板看了看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点点头。他说：“好。”

下午三点，董事会准时开始。

就在店里开的。小许把后面那间办公室收拾出来，摆了几把椅子。陈锋，张老板，沈万山，周明远，还有几个大股东，坐了一圈。小王在旁边做记录。

张老板说：“最后确认一下流程。明天早上八点，出发去港交所。九点，敲钟仪式。十点，新闻发布会。”

陈锋说：“好。”

张老板说：“发言稿，小王准备好了。您看看。”

小王递过来一张纸。陈锋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张老板说：“您不看看？”

陈锋说：“不用。”

张老板说：“那您到时候说什么？”

陈锋说：“想好了。”

张老板看着他，笑了。他说：“你这个人，真是。”

董事会开了半个钟头，散了。

那些人走了之后，陈锋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窗外。

小许从外面进来，站在他旁边。

小许说：“陈老板，都定了？”

陈锋说：“嗯。”

小许说：“您明天说什么？”

陈锋说：“还没想。”

小许说：“您不是说想好了？”

陈锋说：“那是应付他们。”

小许看着他，没说话。

下午五点，老周他们都回去了。

店里只剩下陈锋、小许、小刘。三个人，还是那个位置。

陈锋坐在柜台旁边，喝茶。小许站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小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一切和二十年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

陈锋说：“小许。”

小许抬起头。

陈锋说：“你跟着我几年了？”

小许说：“快七年了。”

陈锋说：“七年，你天天站着，天天看着。看出什么了？”

小许想了想，说：“看出您没变。”

陈锋说：“没变？”

小许说：“嗯。人来人往，走了又来。您一直在这儿。”

陈锋没说话。

那天晚上，陈锋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

小许站在柜台后面，陪着他。小刘站在门口，也陪着。

九点，陈锋站起来，说：“回去。”

小许说：“好。”

他们往外走。小许跟在后面，送到楼下，停住。

陈锋进电梯，上楼。

屋里亮着灯。林晚坐在客厅里，等他。看见他进来，她说：“回来了？”

陈锋说：“嗯。”

林晚说：“饿不饿？”

陈锋说：“不饿。”

林晚说：“那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陈锋说：“嗯。”

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窗外是那些高楼，那些灯火。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林晚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她说：“紧张吗？”

陈锋说：“不紧张。”

林晚说：“那就好。”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她说：“明天，我跟你去。”

陈锋说：“好。”

那天晚上，陈锋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马家庄，那间有地图的小屋。他躺在木板床上，听着外面的火车声，轰隆隆的，很轻，很远。他站起来，走到楼顶。远处那些高楼，那些灯火，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落下来了。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喊他。是小邓的声音，说：“哥，走了。”

他转身，下楼。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有光。灰白色的，不知道是月亮还是路灯。林晚睡在旁边，呼吸轻轻的。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起来，走到阳台上。

对面，市场那边，一千二百二十三盏灯，都亮着。远远近近，密密麻麻。

小许已经站在楼下了。他抬头，看见陈锋，点了点头。

陈锋也点了点头。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然后转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