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交代

二月初五。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邓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放着两个包子。他看见陈锋，说：“哥，肉馅的。”

陈锋拿起包子，边吃边往外看。市场里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老孟的店开门了，老张的店开门了，阿强抱着孩子从门口走过。阿东一岁多了，会跑了，摇摇晃晃的。

陈锋吃完包子，擦了擦手，说：“今天有什么事？”

小邓说：“老孙早上来过，说菜卖得好，想加个摊位。”

陈锋说：“让他来找我。”

上午，老孙来了。他站在门口，说：“陈老板，我想加个摊位。”

陈锋说：“加在哪儿？”

老孙说：“店门口摆个摊，卖早点。”

陈锋想了想，说：“不挡路就行。”

老孙说：“不挡。”

陈锋说：“那就摆。”

老孙笑了，说：“谢谢陈老板。”

他走了。

小邓说：“哥，老孙现在生意好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以前卖菜，现在卖早点，以后说不定开饭店。”

陈锋没说话。

下午，阿强来了。他一个人来的，没抱孩子。他说：“陈老板，阿东上托儿所了，白天不用我管了。”

陈锋说：“挺好。”

阿强说：“我想多干点活。你有路子吗？”

陈锋说：“老孟那边要人送货，你去问问。”

阿强说：“行。”

他走了。

晚上回去，陈锋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是小吴的短信。

“哥，我找到工作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什么工作？”

小吴回：“镇上修车厂，正式工。一个月一千五。”

他回：“挺好。”

小吴回：“师傅说我出师了，可以自己干了。”

他看着那行字，想起小吴刚来的时候，瘦瘦的，黑黑的，话少。在店里干活，一趟一趟搬货，从不叫累。后来回去，学修车，学了两年。现在出师了。

他回：“好好干。”

小吴回：“哥，谢谢你。”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他没有再回。

二月初六。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邓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放着两个包子。他看见陈锋，说：“哥，今天白菜馅的。”

陈锋说：“嗯。”

他拿起包子，吃着。

小邓说：“哥，你昨晚没睡好？”

陈锋说：“还行。”

小邓说：“你眼睛有点肿。”

陈锋没说话。

上午，老孟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孩子。孩子一岁多了，会说话了。看见陈锋，他伸着手，说：“叔，叔。”

陈锋走过去，看着他。

老孟说：“他天天念叨你。”

陈锋说：“念叨什么？”

老孟说：“念叨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笑了笑，说：“陈老板，阿强今天来送货了。”

陈锋说：“嗯。”

老孟说：“他干得挺好。”

陈锋说：“那就好。”

老孟抱着孩子走了。

下午，陈锋在店里算账。小邓在旁边帮忙。三间店，八家租户，这个月的收支，一笔一笔对清楚。

小邓说：“哥，咱们现在每个月能存多少？”

陈锋说：“几千。”

小邓说：“那什么时候能把债还清？”

陈锋说：“快了。”

小邓说：“还清了，你就是真正的老板了。”

陈锋说：“不是老板。”

小邓说：“那是什么？”

陈锋说：“管事的。”

小邓不明白，但没再问。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起小吴的短信。出师了，找到工作了，一个月一千五。他说谢谢。

他想起小吴刚来的时候，蹲在楼下等他，浑身湿透，嘴唇发白。他说“哥，我没地方去了”。他收留了他，教他干活，给他地方住。

两年后，他回去了，学修车，出师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成长。

但小吴说谢谢。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二月初七。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

邓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放着两个包子。他没说话，拿起包子就吃。

上午，老刘来了。他站在门口，说：“陈老板，有个事想问你。”

陈锋说：“什么事？”

老刘说：“我想把我弟弟叫来上海。”

陈锋说：“叫他来干什么？”

老刘说：“帮忙。店里忙不过来。”

陈锋说：“叫就来。”

老刘说：“他来了住哪儿？”

陈锋说：“马家庄有空房。”

老刘说：“行。谢谢陈老板。”

他走了。

小邓说：“哥，老刘也要带人来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现在市场里，都是拖家带口的。”

陈锋没说话。

下午，老张来了。他站在门口，说：“陈老板，我也想把我侄子叫来。”

陈锋说：“叫。”

老张说：“他来了，能跟着你干吗？”

陈锋说：“跟着你干。”

老张笑了，说：“行。”

他走了。

小邓说：“哥，老张也有亲戚要来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以后市场里人越来越多。”

陈锋说：“好事。”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着今天的事。老刘要叫他弟弟来，老张要叫他侄子来。市场里的人，一个带一个，都来了。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后来有了小邓，有了小吴，有了老孟他们。现在他们也开始带人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手机响了。是小吴的短信。

“哥，我今天开始带徒弟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他没有回。

二月初八。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邓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放着两个包子。他拿起一个，吃着。

小邓说：“哥，你昨晚又没睡好？”

陈锋说：“还行。”

小邓说：“你最近好像有心事。”

陈锋说：“没有。”

小邓看着他，没再问。

上午，老孙的早点摊开张了。就在他店门口，摆了一张小桌子，几个凳子。他卖包子、稀饭、咸菜。老孙老婆掌勺，老孙在旁边招呼。

陈锋站在自己店门口，看着那边。老孙看见他，跑过来，说：“陈老板，尝尝？”

陈锋说：“好。”

老孙端了一碗稀饭，两个包子过来。陈锋吃了，说：“不错。”

老孙笑了，说：“那以后常来。”

陈锋说：“好。”

下午，阿强来了。他站在门口，说：“陈老板，老孟那边活多，我一天能多挣三十。”

陈锋说：“挺好。”

阿强说：“再干一年，就能凑首付了。”

他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陈锋说：“好好干。”

阿强点点头，走了。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着今天的事。老孙的早点摊开张了，阿强一天多挣三十，老刘老张要带亲戚来。大家都在往前奔。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手机响了。是小吴的短信。

“哥，徒弟叫我师傅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他没有回。

二月初九。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邓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放着两个包子。他拿起一个，吃着。

小邓说：“哥，你今天看起来好点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是不是想通了什么事？”

陈锋说：“没有。”

小邓笑了笑，没再问。

上午，小武来了。他站在门口，说：“听说老刘老张要带亲戚来？”

陈锋说：“嗯。”

小武说：“你准了？”

陈锋说：“准了。”

小武说：“行。你看着办。”

他进来坐下，说：“有个事跟你说。”

陈锋看着他。

小武说：“老顾那个侄子，又打电话了。”

陈锋说：“什么事？”

小武说：“他说那两成收到了，没错。”

陈锋说：“那就行。”

小武说：“他还问

，你那边需不需要人？”

陈锋愣了一下。

小武说：“他说他有个朋友，想来上海做生意。”

陈锋说：“做什么？”

小武说：“没说。”

陈锋想了想，说：“让他来。”

小武说：“你准了？”

陈锋说：“来看了再说。”

小武点点头，说：“行。”

他站起来，拍拍陈锋肩膀，走了。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着今天的事。老顾侄子介绍人来，老刘老张带亲戚来，市场里的人越来越多。他是管事的，都得他点头。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权力。

但他知道，这些人信他。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手机响了。是小吴的短信。

“哥，我今天发工资了。一千五。”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好。”

就一个字。

小吴回：“哥，你什么时候来？”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他没有回。

二月初十。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邓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放着两个包子。他拿起一个，吃着。

小邓说：“哥，今天有什么安排？”

陈锋说：“看店。”

小邓说：“就这？”

陈锋说：“嗯。”

上午，老刘的弟弟来了。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脸黑，站在店门口往里看。老刘在旁边说：“陈老板，这是我弟弟，小刘。”

小刘说：“陈老板好。”

陈锋看着他。那眼神，他见过。和小吴刚来的时候一样，和所有人刚来的时候一样。

陈锋说：“跟着你哥好好干。”

小刘说：“是。”

他们走了。

下午，老张的侄子也来了。也是年轻人，也是瘦，也是黑。站在门口，有点紧张。

老张说：“陈老板，这是我侄子，小张。”

小张说：“陈老板好。”

陈锋说：“好好干。”

小张说：“是。”

他们走了。

小邓在旁边说：“哥，又来两个。”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以后市场里全是年轻人了。”

陈锋没说话。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着今天的事。小刘来了，小张来了。两个年轻人，和当年的他一样，和当年的小吴一样。

他不知道他们能待多久，能不能留下。

但他知道，他们来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手机响了。是小吴的短信。

“哥，徒弟今天修好了一辆车。”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他没有回。

二月十一。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邓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放着两个包子。他拿起一个，吃着。

小邓说：“哥，今天小刘和小张来干活了。”

陈锋说：“看见他们了。”

小邓说：“他们挺勤快的。”

陈锋说：“嗯。”

上午，陈锋去老刘店里看了一眼。小刘正在搬货，一趟一趟，满头汗。看见陈锋，他停了一下，说：“陈老板好。”

陈锋说：“干吧。”

小刘继续干。

他又去老张店里看了一眼。小张也在搬货，也是满头汗。看见陈锋，他也说：“陈老板好。”

陈锋说：“干吧。”

他走了。

回到店里，小邓说：“哥，怎么样？”

陈锋说：“还行。”

小邓说：“能留下吗？”

陈锋说：“看他们自己。”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着今天的事。小刘和小张在干活，满头汗。他们能留下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当初也是这样干过来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手机响了。是小吴的短信。

“哥，我妈问你什么时候来。”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他没有回。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