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女孩的秘密

千寻山，万佛庙。

此庙位**寻山的半山腰，正常走也就五分之二的路程，不算远也不算近。

庙门前人来人往，屋檐下的牌匾“万佛庙”朱漆有些剥落。

空气里蒸腾着草木被晒热后特有的清气，混合着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戴风游牵着苏小九的手，沿着青石台阶一步步往上走。

跨过略高的门槛，一阵阴凉便扑面而来，将山道的燥热隔绝在外。

庭院宽阔，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中央一座巨大的青铜香炉正袅袅腾起青烟，空气里檀香的味道变得具体而浓郁。

苏小九呼吸着清凉的空气，把鸭舌帽和口罩都脱了下来。

“呼～好舒服。”

戴风游也没让她立刻戴上帽子和口罩，毕竟大家来寺庙是游玩来的，不是来找通缉犯的。

而且目前为止苏小九三人还没上通缉榜，让她们戴鸭舌帽和口罩只是以防万一而已。

“铃铃铃～”

一阵风吹过，飞檐下的风铃被吹的叮当作响。

“哥哥，他们在拜什么？”

苏小九指着插着香柱的青铜香炉问道:

“香味是从那里飘出来的吗？”

“他们在点香拜佛，飘出来的烟叫香火。”

戴风游细心给她解释。

“烟往天上飘，就能把心愿带到佛祖那里。”

“哦......”

苏小九似懂非懂，但很认真的看着那缕青烟升腾，消散在碧蓝的天宇里。

戴风游也去买了六支细香，让苏小九把小熊玩偶交给苏十三。

随后把香分给她三支，教她持香手势。

两手三指夹香，举过头顶。

这是最通用的持香方式。

苏小九学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虽然不够标准，但也勉强及格了。

随后戴风游先给苏小九打个样儿。

走到青铜香炉前，持香肃立。

苏小九偷偷瞄着戴风游的动作，然后有样学样的模仿起来。

“接下来要闭目祈祷，心里许一个愿望。”

“哦。”

苏小九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持香，抵在额前，闭上眼。

她睫毛轻轻颤动，嘴唇无声地嚅动了几下，样子虔诚得近乎庄严。

然后她睁开眼，望向戴风游，眼睛亮晶晶的：“我许好愿了。”

“嗯。”

戴风游是不相信世界上有神佛存在的，自然也就没许什么愿望，但该要的礼仪还是要有的。

三鞠躬。

随后接过苏小九手中的香连同自己的一起，稳稳插进香炉里。

“嘿嘿，好好玩呀。”

在离开正殿时苏小九还时不时回头看着自己的那三支香烧出来的烟有没有飘到天上。

绕过正殿，侧殿廊下摆着一张旧木桌，后面坐着一位面容和善的老和尚。

桌上摆放着签筒和签文解书。

不少男女都在那里求签。

“哥哥，他们在干什么呀？”

苏小九藏在戴风游的身后，好奇的探头探脑。

“求签，摇一支签出来，看看运程。”戴风游解释道。

“我们也去求一支好不好？”

苏小九拉着他的袖子，眼里满是期待。

戴风游本想说不必，但看着她雀跃的样子，也不想让她失望，于是点了点头。

两人排了一会队，轮到他们时，老和尚把签筒递了过来。

戴风游示意苏小九来摇。

苏小九双手抱着沉重的签筒，有些笨拙的，小心翼翼的上下晃动。

竹签碰撞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响。

忽然，“啪”一声，一支竹签跳了出来，落在地上。

她赶紧捡起来，仔细观看。

“异.....”

“哥哥，这上面写的什么呀？小九看不懂。”

苏小九噘着嘴，把竹签递到戴风游面前。

戴风游无奈笑了笑，说道:

“我也看不懂，把竹签还给大师。”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瞥了竹签一眼，上面赫然刻着——第七十九签:异界殊途。

戴风游皱了皱眉头。

异界殊途。

一听就不是什么好签。

不过他对于这种迷信的东西一向都是嗤之以鼻的，顶多当是被人画个圈圈诅咒了一下。

“大师，给你。”

苏小九把竹签还给了老和尚。

老和尚看了一眼竹签，诧异之色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正常。

他不留痕迹的瞥了两人一眼。

戴风游面无表情。

苏小九则兴致雀跃，眨巴眨巴着眼睛，很期待的等着他解签。

老和尚取出对应的签文纸，把签文读了出来。

“非天非地一炷殊，灵沉意碎返原初。

至爱将失破枷锁，人间始别后登途。”

听到非天非地的时候苏小九下意识愣了一下，然后偷偷瞄了戴风游一眼。

见他没有异常，随后又恢复了正常。

“然后呢？什么意思呀？”

苏小九好奇的等着老和尚的解释。

戴风游听到至爱将失的时候表情有些阴沉，但碍于苏小九在旁边没有发作。

老和尚看了戴风游一眼，叹了口气。

“此签主殊缘异数，非我等凡俗可解。”

“有些时候不必过于

迷信。”

“你们走吧，这一签我不收你们的钱。”

“走吧，我们去别处逛逛。”

戴风游摸了摸苏小九的头发。

“可是签呢？”

苏小九指着老和尚手中的竹签，眼巴巴的看着他。

意思是签还没解出来呢。

戴风游看着老和尚说道:

“是大吉签，前程一帆风顺。”

老和尚点点头，说:

“没错，大吉签，一帆风顺。”

“哦。”

苏小九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接过老和尚手中的竹签和签文纸，像得到了什么宝贝，仔细折好，放进小熊玩偶的布袋里。

两人离开了偏殿廊下，穿过一片竹林小径，眼前忽然出现一棵巨大的古榕树，枝条虬结，气根垂落如帘。

树上系满了姻缘绳和小木牌，层层叠叠，宛如一树燃烧的火焰与霜雪——木牌是白色的，姻缘绳是红色的，在绿叶的掩映下格外醒目。

树下有不少情侣和女孩正在悬挂。

“好漂亮啊！”

“这些又是什么呀？哥哥？”

苏小九望着满树的许愿牌，眼里露出了好奇之色。

“这是许愿树，可以求姻缘也可以求愿望。”

戴风游解释说:

“把红色的姻缘绳系在树上或者把愿望写在木牌上再系到树上，愿望就容易实现。”

旁边就有小摊，出售空白的木牌和姻缘绳，提供毛笔。

苏小九看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曳的小木牌，又看看戴风游，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戴风游买了两块木牌和丝带，摊主给了两支小毛笔和一点墨水。

两人在树下的石桌旁坐下。

戴风游蘸了墨，问苏小九：

“你想写什么？”

苏小九咬着笔杆头，很认真地想了很久，才说：

“写......哥哥和小九，一直在一起。”

她说得理所当然，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戴风游笔尖顿了顿，然后在那块小小的木牌上，端端正正写下：

“愿小九平平安安。”

苏小九学着他的样子，捏着毛笔，小手有点抖，在她那块木牌上，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歪歪扭扭的五个字：

“哥哥和小九。”

墨水还晕开了一点。

写好了，她捧着木牌，吹了吹，很满意的样子。

戴风游帮她把木牌系上丝带，然后两人走到树下，寻找合适的位置。

树枝较低的地方早已挂满，戴风游选了一根略高，看起来结实又有阳光能照到的枝桠。

先把自己的那块挂上，然后抱起苏小九，让她亲手把她那块木牌，系在了旁边。

两块木牌挨得很近，在六月的微风里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嗒”的一声。

阳光透过叶隙，在朱红的丝带和墨黑的字迹上跳跃。

“小九和哥哥永远不分开，嘻嘻。”

女孩望着树上靠在一起的小木牌，乐呵呵的笑了起来，笑容很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

离开许愿树，他们又在寺里随意逛了逛。

看了放生池里悠然摆尾的锦鲤，苏小九学着旁边小孩的样子，把一点面包屑丢进去，看鱼儿簇拥而来，开心得直拍手。

在钟楼外听了整点的沉浑钟声，余韵悠长，在山间回荡。

还在寺后的茶园边站了会儿，看满坡绿意盎然的茶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最后，在出口附近，他们看到一个卖素斋点心的小铺。

戴风游买了两份绿豆糕和一杯沁凉的酸梅汤，两人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分食。

绿豆糕清甜不腻，入口即化，酸梅汤酸甜冰爽，驱散了爬山带来的燥热。

苏小九小口吃着绿豆糕，嘴角沾了点碎屑。

戴风游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擦掉，她也不躲，只是仰着脸对他笑，嘴角露出两个可爱的梨涡出来，眼睛也弯弯的。

有那么一瞬间，戴风游感觉自己动心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诵经声，木鱼轻叩，梵音低回，混着风声、蝉声、树叶的沙沙声，融成一片让人心神安宁的背景。

香火的气息依旧淡淡萦绕。

没有惊心动魄，没有亡命天涯，只有六月的阳光，古寺的荫凉。

戴风游喝尽最后一口酸梅汤，将空杯投入垃圾桶，然后向苏小九伸出手。

“走了，去看日落。”

苏小九立刻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站起身，依旧抱着她的小熊玩偶。

“嗯，看日落。”

官恒三人跟在他们身后，吃了一嘴的狗粮。

但三人也乐在其中，真心为两人高兴。

离开了万佛庙，五人继续向上攀爬。

在他们身后，青年和胖子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

“二哥，怎么办？没机会啊。”

青年脸色有些阴沉。

“不能再尾随他们了，那个中年老登已经有些警觉了。”

“算了，不能打草惊蛇，还是等家族那边来人吧。”

..........

爬到千寻山的五分之三的时候苏小九已经完全累瘫了。

没办法，戴风游只好背着她继续攀登。

“哥哥，你累吗？”

苏小九的下巴枕在戴风游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侧。

“要不要喝点水休息一下？”

“不用，哥

哥有的是力气。”

戴风游，官恒，苏十三等三人的体魄都异于常人，如果不是因为有江宇拖后腿，几人早就爬到山顶看日落了。

苏小九趴在戴风游宽厚的背上，体力开始慢慢恢复，好奇心又活泛起来。

她指着天空，开心地说道:

“哥哥你看，云在变色。”

原本洁白的云朵，边缘被即将西沉的太阳染上了一层极淡的金粉色。

山风大了些，吹在身上凉爽宜人。

赶在日落之前他们终于抵达了千寻山的山顶。

山顶有一片平台。

这里已有十来个人，或坐或站，都面向西方。

巨大的夕阳正悬在远山之上，光芒已不复午时的炽烈，变成一种浓郁醇厚的金红色，将半片天空渲染成壮丽的暖色调画卷。

近处是绵延的墨绿山峦，层层叠叠，在夕照下轮廓柔和，远处城镇的轮廓依稀可见，屋顶反射着点点金光。

戴风游找了块相对平整干净的大石头，把苏小九放下，自己也坐在她旁边。

苏小九立刻被眼前的景色攫住了全部心神，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望着那轮缓缓下沉的夕阳。

“......好漂亮啊......”

她喃喃道，小脑袋瓜里找不出其他的形容词，只是静静的看着这壮美的景观。

太阳的下缘终于触及远山的脊线，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当最后一道耀眼的金边没入山后，天穹并未立刻暗下，反而爆发出一天中最绚烂的回光返照，所有云霞都燃烧起来，瑰丽无匹，映得人脸上也一片暖红。

苏小九完全看呆了，直到天空的色彩慢慢从沸腾归于平静的靛蓝与灰紫，第一颗星星在头顶怯生生地亮起，她才回过神来。

“世界好大.......”

苏小九不由自主蜷缩成一小团，把头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出来。

“就连太阳也要被世界吞没.......”

她的眼睛里忽然露出了恐惧。

突然，一张大手拂过她的头顶。

“怎么了，小九？”

苏小九转头看着戴风游，眼睛泛红，弥漫着水雾，说话有些鼻音。

“哥哥，我好害怕。”

戴风游见状，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抱着女孩安慰道:

“别怕，有哥哥在。”

苏小九把头埋进戴风游怀里，用脸贴着他的胸口，像小猫一样轻轻摩挲，低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世界这么大，哥哥和小九。”

“什么？”

戴风游听到苏小九的话，脸上露出了疑惑之色。

“什么哥哥和小九？”

女孩在他怀里仰起头，盯着他的眼睛，泛红的眼眸闪了闪，蕴含着某种莫名的意味。

戴风游低下头，与她对视，柔声笑了笑。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干嘛？”

“........”

苏小九就这样盯着他的眼睛，也不说话。

戴风游不知道女孩在想些什么，但他猜到苏小九应该是有什么话想要说。

于是他就这样目光清澈的接受苏小九的审视。

大概过去半分钟左右。

女孩缓缓开口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哥哥，你会保护我么？”

她的眼神有些小心翼翼，带着一丝警惕的同时又带着些期盼，像一只渴望庇护的小猫一样。

与其说是在询问，不如说是她在渴望安全感。

戴风游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温柔，伸手在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的说道:

“当然，保护妹妹是哥哥的职责。”

女孩眼眸光亮了几分。

“那。”

苏小九改变重心，靠在他身上，一只手环抱着他的脖子，小脑袋凑到他耳边，一只手捂着嘴轻声低语道:

“哥哥，小九告诉你一个秘密。”

女孩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世界都听不清，仿佛只想把这个秘密分享给戴风游一个人。

“世界不属于我们，但我们彼此拥有。”

“我们，是世界的异类。”

戴风游愣了一下，不解，之后恍然，最后悚然。

原来她早已知道了自己的特殊吗？

但她为什么会说我们？

自己是什么时候得到女孩的认可的？

好像不知不觉中女孩一直都很信赖自己，没有原因，没有理由，仿佛一切就应该是这样。

但是导致女孩信赖自己的源头是什么呢？

灵意感知？

他恍然大悟。

虽然猜到女孩依赖自己的原因是万灵之主，但却从未想过自己是女孩唯一感知到的“同类”。

所以，她是把我当做她的同类了吗？

思绪一闪而逝。

戴风游瞬间又闪过另外一个念头。

“难道智商缺陷只是她的伪装？”

“哥哥，不要把秘密告诉别人哦。”

苏小九又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我们不需要与全世界为敌，只要躲好就可以了。”

戴风游抬起手，在半空中滞停了几秒，随后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小脑袋。

“这是我们的秘密，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

不管女孩是否有伪装，她能够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就能证明一切，自己也无需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