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④

走到家门口就看见奶奶坐在屋头上织网子。左手拽着渐渐成型的网子，右手拿着梭子，上下翻飞。

厂里这礼拜六礼拜天果然不休息，不但不休息，她们这些学徒也开始跟着加班，外快暂停。

况且老低着头干活颈椎也受不了，她也得适当放松放松。

不过类似的小包很快就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夏英看着，开始琢磨新活儿出个什么款式。

卫佳佳郁闷的不行，她刚练的差不多准备接单了，结果那些本就懂针织的人学的比她还快，自己勾不说还给她们周围交好的朋友勾，让她们出线就行。

吃饭的时候聊到这个，夏英笑道：“别慌，老好人当久了她自己很快就不耐烦了。刚开始学会了觉得新鲜，大包大揽，等找她的人多了你看她还有这个耐性不？到时候她心里不平衡想开口要个辛苦费都开不了口，拒绝就开始得罪人。”

夏英再次去批发市场进材料的时候，就开始琢磨在装饰上下功夫，买了些五颜六色的线、玻璃珠，回来利用空余时间编了很多小装饰，再勾包的时候加在上面，做了一批迷你小挎包，斜跨在身前，到了厂子里又成了一道风景线。

宿舍晚上依旧有其他车间的人过去围观暗暗跟着学，夏英就不再勾成品了，按流水线的方式来做，有几个等了几天也没看到做完的成品是什么样。

这批小挎包数量多，一批做了十五个，耗时也长，抽空忙闲的忙活了十个晚上才全部弄完。

主要是开始加班后空余时间少了，早的时候七点多到宿舍，晚的时候都十点多了。

小挎包一出来，夏英也没再出友情价，25一个，当天晚上就被好几个宿舍的人分了个干净，董娟跟徐姐回来的晚，只看到夏英自留的那个，两人抢那一个包，徐姐战斗力不如董娟，最后董娟硬塞给她25块钱把那个包拿走，第二天就背着去了车间，美滋滋的。

这一批净利润赚了两百多，辛苦是辛苦了点，但是看着稍微鼓起来的钱包成就感也是满满。

卫佳佳那边也如法炮制的做了几个，卖给了她们车间的女工。

小手包的兴起并没有影响挎包的销售，夏英这边光订单就接到了二十几个，她自己忙不过来，让夏玉莲她们帮着编些小挂饰，给她们按件计费，复杂的五毛，简单的两毛。

卫婷也尝试过，但是在把一套材料翻来覆去摸到发黑都没学会后选择了放弃，惋惜的感叹：“都是手，差距怎么这么大？”

夏英就开始给她安排了一个最简单的活，串珠子，这个她做的很欢快。

车间里的工作她学的也不慢，前世本就是挑大梁的存在，只要有练手的机会，熟悉几次都能开始干正活了，但速度上她没想提的那么快，稳稳的守着自己的学徒身份。

不忙的时候辛玉霞坐边上看着，她来干，速度再慢下道工序上的王姐也不催，拧着身子跟辛玉霞聊天，问她婚礼的筹备情况。

夏英干着活，琢磨了下给辛玉霞送个结婚礼物，抽空又跑了趟批发市场，转了很大一圈，腿都快跑断了才找到一款合适的金色珠子，又买了能做框架的材料，回来花了两个晚上用红色打底，用笔画出字形，将金色珠子粘上去排列起来，做了个俏皮的‘囍’字，再把框架弄好，上班的时候带给了辛玉霞。

花钱不多，就是一份心意。

辛玉霞有点惊喜，看着来自小徒弟送的结婚礼物，很开心：“这是你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一点小心意，你别嫌弃。”夏英笑道。

“怎么会嫌弃呢？真漂亮，我太喜欢了，谢谢夏。”辛玉霞笑道，“你手怎么这么巧，这都是咋琢磨出来的？”

这时候其实已经有类似的结婚礼物，比如十字绣，但字形设计上俏皮的不多，都是直工直令的‘囍’‘福’。

现在宿舍里就有人晚上回去绣十字绣，有一个绣了个开头就放弃了，另一个还在坚持。

这礼物辛玉霞很开心，夏英也很开心，她没想到这个还能接到订单。

是五组那边一个干五线的过来找她，是个男工，叫杨建。上一世她后来调到了五组跑过一段时间单线，跟杨建的机子挨着，加上宿舍的徐姐也是五线上的，他们这几个五线职工是个小团体，经常聚餐，吃烧烤，去练歌房唱卡拉OK。

她那时因为徐姐带着跟他们聚过几次餐，唱过几次卡拉OK，关系很不错。

也是离职后都再没有联系了。

“杨哥！”

“夏，下个月我叔家的妹妹结婚，给我弄个喜字，再订个大点的包，我送人。”杨建很干脆，道，“包做的好看一点。”

说喜字时没什么，说到订个包送人时，辛玉霞跟王姐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杨建的脸腾的红了。

夏英挑了挑眉，突然想起什么，视线悄悄往二组一位女工身上瞟了眼，转过头来笑道：“杨哥，我会勾背在后头的双肩包，但是那个耗费的时间长，价格也贵，光一个包得两百多，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杨建追二组一个姓周的女工，周姐不干五线，她跑双线，但跟五线小团队的成员关系很好，滑旱冰滑的贼好，喜欢蹦迪，人也爱打扮，穿的洋气，这种人手一个的小手包给她她也不用，但如果是双肩包，肯定能送到她心坎里去。

前世两人好像成了，但特别波折……

“行，你慢慢勾，我不着急。”

那个喜字看着简单，但是成本高，光那一把珠子就近二十，再加上框架之类的，连本钱加工钱，夏英收了他五十，包包收了他两百三。

算是个大客户了。

知道背包这个礼物的特殊性，夏英在制作的时候尽量隐蔽，替客户增加神秘感，有人的时候就做别的小部件、小挎包，宿舍没人或者只有卫婷几个在的时候她才勾双肩包。

给杨建的‘喜’字她又换了种字体，珠子的颜色以及框架也都做出细微的区别，尽量跟辛玉霞的不重复。

到了背包交货的时候，她也拿到了重生后的第一份工资，一百六十多块钱。

但此时的夏英，已经靠兼职的纯收入赚了一千冒头了。

至于杨建定的那个包，夏英没这么直愣愣的给他，而是去礼物商店买了个大小合适的礼盒，外头又加了层彩色的包装纸。

考虑到厂里不让带大件的东西进去，她让杨建下班后去北厂那边交接。让他验了货，夏英把盒子封起来用彩带系了个蝴蝶结。

“嚯，太上心了，这都当正买卖干了啊？”杨建很意外有这样精心的包装，特别满意。

“当然，得对客户负责。”夏英笑道。

“行，挺好！”杨建在看到包装纸上的暗花印着‘生日快乐’的时候，又纳闷的问，“你是不是知道我准备给人家当生日礼物？”

“我跟徐姐一个宿舍，听她随口提过一句说你们过两天有聚会，聚会的原因是周姐的生日。”

杨建脸有点红，神色不自然的撂下一句：“得嘞，谢谢你了，这钱花的真值。”就转身离开了。

过了没几天，确切的说是徐姐在喝的满脸通红回来的第二天下午，她在楼下看到从西区宿舍走过来的周琳，肩膀上就背着她忙活了十来天完成的作品。

打扮的很洋气，脚步雀跃的出了宿舍区大门。

夏英也背着包出门，她这个包倒不是自己勾的，是从批发市场上捡漏买的帆布包，又便宜又结实又耐用，能装不少东西。

勾的包包好看归好看，论实用性还得是帆布包。

——嗯，这就是她的观点。

今天是周六，他们车间的那批订单正式完成后就放假了，今天休半天，明天还能休一天。

但是跟三车间和一车间都没有关系，那俩车间跟他们不是一批订单，明天放不放假不清楚，反正这会儿都在车间里忙的热火朝天。

她中午跟两个夏说了声，回来收拾好东西去了离这儿最近的一个农贸市场，满满当当的买了不少东西。

包里还有她早就给家里人买好的衣服、袜子、帆布鞋，汗巾，给爸爸买的速效救心丸以及给弟弟买的练习题和钢笔。

从上次回去到现在中间休过一天，夏玉莲跟夏娇回去了一趟，她手里堆的活实在太多了，就往邻居家打了个电话，邻居又去喊的她爸妈，通过一次话，那次之后就到了现在。

奔赴公交站坐上车，等她到家的时候才下午三点多，累出一身汗。

幸亏今天凉快，太阳不算晒，要是前两天走这段路可够她受的。

走到家门口就看见奶奶坐在屋头上织网子。左手拽着渐渐成型的网子，右手拿着梭子，上下翻飞。

这种网子在后来很少见了，盘头和固定发髻的时候用。村里定期有人下来放活，再定期回来收，织一个几分钱，有种带珠子的稍微贵点，好像是一毛，村里的老太太大部分都会做这个，织网子赚点零花钱。

这会儿屋头上没人，就她奶奶坐那里，乘着凉风织着网子。

“奶——”夏英笑着喊人。

奶奶抬起头看见她，瞬间就咧嘴笑了，忙不迭就收去她的家伙什起身：“唉哟，我大孙女回来了。”

夏英忙小跑两步过去扶着。

她回来买的东西多，背着一个，手里还拎着个包，搀着奶奶进了院门。

大黄摇着尾巴扑上来，跟她亲的不行。

“你爹娘上坡干活去了，估计快回来了，你歇歇喝口水，我去切个西瓜吃。”奶奶迈着小脚往她住的屋里走。

夏浩听见动静从屋里一瘸一拐的出来，看见是她眼里有欣喜的光芒快速划过，脸上装的很淡然：“姐你回来了？”

“回来了，崴着脚了？”夏英见他一瘸一拐的，问道。

前世这段时间她回来的次数少，倒是不知道夏浩还伤到过脚。

“不是崴的，昨天挑水回来的时候桶上的钩子断了，砸了一下。”夏浩大大咧咧的说完就盯着她手里拎回来的包，一瘸一拐的上来接，嘿嘿笑道，“买的啥好东西啊姐？你发工资了？你们上个月不是只有半个月的工资吗？买这么多东西回去还有钱？”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个话痨？”夏英担心她的脚，把两个包拎到屋里放下，问道，“脚没事吧？去看了吗？”

“去看了，不要紧，估计明儿就好了。”

夏英还想说什么，眼角的余光看见奶奶抱着个大西瓜往这儿走，忙赶紧出去接过来，舀水冲了冲，放到了案板上。

奶奶拖过个马扎在旁边坐下，看着她满脸都是喜滋滋的开心，唠家常似的问：“明天还歇一天不？”

“歇一天，正好有批活干完了，放了一天半的假，我后天早上走。”夏英洗过菜刀按着西瓜从一侧切下一块西瓜皮，习惯性的在刀上擦了两下，虽然不知道这举动的意义是什么，但不走这个仪式总觉得少点什么。

咔，一刀下去，西瓜发出清脆的裂声，西瓜的清香就飘出来，嗅一口感觉轻微晕车带来的不适都消失了。

屋里，夏浩围着那俩包打转，没经过她姐的同意又不敢私自打开看，扭头往外瞅了瞅，见他姐已经在院子里切上西瓜了，忍不住跑到门口吆喝她：“姐，你都买的啥啊？”

“来吃西瓜，吃完西瓜我给你看。”夏英故意逗他，笑道。

奶奶拿着蒲扇给她拍绕着脚腕打转的蚊子，道：“赚点钱自己攒着，别往家里买东西。”

夏英把切好的西瓜递给奶奶，夏浩也过来吃瓜，咬一口问道：“给我买东西了吗姐？”

奶奶就拿扇子拍了他一下，笑骂：“跟个猴子似的就等不了那一会会，就不能让你姐先吃块瓜歇歇。”

吃了几块瓜洗了手，她爸妈从地里回来了。

“爸、妈——”

“我闺女回来了，啥时候回来的？咋没提前往你大爷家打个电话让你爸去接你呢。”崔秀兰看见闺女很开心，笑道。

夏国顺也咧嘴笑着，放下锄头，微微缓了缓气才道：“那先不去北坡了，我去村西头买点炸货，剩下的那块地慢慢弄。”

他们原打算回来喝口水再去北边那块地锄草，闺女难得回来，临时改了主意。

“我明天还歇一天，明天我去北坡。”夏英去帮爸妈打水洗手，口中道，“爸，别去买炸货了，一会儿我做饭，你们尝尝我从书上学来的菜。”

“也行，尝尝我闺女的手艺。诶对了，我听老池家的小娇说你来厂子里卖包？”夏国顺洗了把脸，想起来听夏辉池跟他提起的事，顺口问道。

夏英点点头，伸手比了个数，有点得意的道：“我这段时间光卖包赚了一千冒头呢。”

“这东西可很伤眼睛啊，低头低的时间长了脖子也不得劲，悠着点儿。”夏国顺说着话不自觉的又叹了口气，又想起自己不争气的身子。

崔秀兰也道：“偶尔赚点零花钱就行了，真伤着眼睛看不清东西多难受。”

夏浩在旁边深以为然的道：“是啊，你学习都没搞到近视，出去干活反倒近视了，说出去让人家笑话……”

“你滚！”夏英下意识的抬脚想踹他，又想到他砸到的脚顿时歇了这个心思，缓缓笑道，“那钢笔你甭想要了，给你买的T恤一会儿就给大黄穿上。”

大黄突然被点名，不明所以的走过来冲她摇尾巴。

那边夏浩嗷儿一声，瘸着上前来一个转身，动作娴熟的一撅起屁股，“姐姐姐，往这儿踹，千万别客气！”

一家人大笑。

夏英不轻不重的他蹬出去，这才笑着跟家里人道：“勾包只是个过渡，你们放心吧，过段时间就不勾包了。”

等爸妈吃了几块西瓜，她把家里人叫到屋里，打开了带回来的两个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