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讨厌输

音乐响起的那一刻，少年仍然垂眸站在冰上，他的神情清冷，带着一种孤芳自赏的自傲，又几个音符落下，他才开始滑行。

清脆的点冰上响起，少年轻盈的起跳，落冰后在完全没有二次发力的情况下，利索的接上了第二跳——3T。

他完成得非常稳。

接下来的跳接燕式旋转、接甜甜圈、提刀燕式旋转同样完成度极佳，少年的转速很快，虽然旋转时有出现轻微的轴心偏移，代表他的核心力量还没有强到让他稳定住这样的高速旋转。

但他的柔韧性很出色，提刀燕式旋转时，一只脚作为滑足撑住全身，浮足则被他轻易的提到超出头顶的高度，这说明他的腰也很软，在柔韧方面，他绝对堪比女单。

接着是2A，这一跳就更漂亮了，张珏空了四年都没丢过2A，现在这一跳只会更漂亮。

陈竹陷入了沉默，她是参加过无数国际大赛的选手，所以此刻，她看出来了张珏不同于其他人的地方。

这个孩子并没有做出夸张的表情，但他的滑行、跳跃、肢体的挥舞，都完美的契合在音乐的节点上，他没有和音乐脱节，甚至让人感到他和简爱这个角色的灵魂是有相似之处的。

这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张珏理解了简爱这个故事，并将诞生在1972年，述说着爱情与自尊的音乐演绎出了独属于他的版本。

孙千也察觉到了这点，他看着张珏的身影，喃喃：“有点东西。”

杰出的乐感，还有惊人的肢体感染力，这正是国内许多男单缺乏的东西，但张珏拥有这些。

他才13岁，对艺术的理解与感悟却已经超过了许多成年的运动员，这让他的节目看起来具备了故事性和深度。

此时音乐进入了高|潮，少年一掰右腿，旁转后燕式滑行，这个动作在他做来，竟是如同飞翔一般，将氛围感彻底滑出来了。

正如陈竹所想，张珏能理解简爱这个故事，甚至与之产生了共鸣。

你以为我不富有，父母不在身边，我就不渴望家庭了吗？我渴望的，如果上天让他们那天不出车祸，我一定可以比任何人都快乐，肆无忌惮的做风一样的少年，无忧无虑的享受青春。

可是即使他们不在我身边，我还是我，在13岁选择担当，做运动员，吃竞技运动的苦，为了钱滑冰，这样的人生也并没有低谁一等。

张珏很倔，自尊心也很强，自从家里出事后，他没有了零花钱，也不敢花钱，同学们买了新的名牌鞋炫耀的时候，他就安静地坐在一边，但他从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好，更没有觉得委屈。

他也不觉得为了金钱滑冰是玷污这项运动，因为他的精神和任何人都是同等的，他遵守规则，使用规范的技术，努力奉上真诚的表演，他对得起脚下的冰刀，就算遭逢磨难，他也没有丢掉骨气和志气。

当然了，少年人总是不愿将自己的心绪述说给他人，也羞于将爱用言语说出口，张珏也是这样，所以他把这些想法放在了自己的表演中，于是他的表演就拥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

少年出色的感染力让他的对手们目瞪口呆，也让孙千、沈流等人的眼睛前所未有的亮了起来。

在一段下腰鲍步后，少年再次右足点冰，以内刃起跳。

这一跳张珏就完成得不行了。

他天生不擅长压内刃，所以为了完成这个跳跃，他自创了一种诡异的跳跃方式，常人空中转体时都是逆时针方向，点冰时，点冰足会朝着转体的方向，而张珏的点冰方向却是逆着来的，而且非常用力，这让他可以成功地以内刃起跳，但却会比别人多转02周。

所以他的3F应该称作32F，但也是因为过于用力的起跳方式，让他总是控制不好空中轴心，轴心一歪，落冰就有瑕疵。

不过他的运气好，轴心歪掉了，好歹没有摔跤，整个人晃了晃还是站稳了。

现场有教练小声夸道：“轴歪成那个样子都能落，这小朋友厉害啊，和不倒翁似的。”

H省队捡到宝了。

张俊宝：我明明是捡到鬼了！劳资费了老鼻子劲都没把那种奇葩的F跳跳法掰过来，只能认命的看着臭小子继续用这种32周的3F祸祸我的眼珠子。

而在节目末尾，张珏进入了躬身转，转了八圈后，少年单手提着浮足往上一举，身体拗成一个美丽的水滴形状。

场内响起一片惊叹：“哇——”

是贝尔曼旋转！

在节目结束的那一刻，作为总教练的孙千第一个鼓起掌来。

老教练毫不吝啬赞美之词：“天赋绝伦，真是天赋绝伦，我好久没在国内的比赛里看到过表演能力这么强的选手了，上一个还是小陈呢。”

他口中的小陈就是陈竹，一位同样擅长合乐的天赋流表演型选手。

张珏呼了口气，嗖的一下滑回到场边，接过毛巾使劲的擦汗，其他青年组男单看向他的目光中已经多出了一份敬畏。

对他们而言，这位13岁的小对手就像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的出场毫无预兆，却强得石破天惊。

张珏的跳跃能力不差，滑行优秀，旋转惊艳，表演出色，俨然是全面发展的，其他男单在他面前不堪一击。

果不其然，在第二天的自由滑中，张珏轻松拿到了本次测试赛的第二名，因为他还是摔掉了那个命门般的3F。

而他最强的对手金子瑄这次虽然在短节目因为心理状态不行而出现了严重失误，却在自由滑完成了3A，最终以技术分优势险险赢过了张珏。

14岁的石莫生也挺住了压力，但他的跳跃难度和张珏差不多，加上表演不如人，只能屈居第三名。

不过很多人心里都明白，这次测试赛最亮眼的还是张珏，国家队好几个教练都蠢蠢欲动，想把这根好苗子拉进队里。

国家队男单二哥董小龙戳了一下沈流的手臂：“接档的可算来了，就是年纪小了点。”

按照男单崛起的黄金年龄是18岁至22岁来看，他们还要再扛起码五年，才能等到张珏形成足以冲击成年组赛场的战斗力。

而张珏在那之前是否会被发育关击沉，是否会有影响实力的伤病，都是未知数。

沈流的脸垮了下去：“我哪里撑得到他崛起的时候哦，接我们班的应该还是金子瑄。”

董小龙：“可是他的抗压能力一直很差，去年他差点就可以进总决赛了，结果到了关键时刻摔成那副鬼样子，真让他接班，那小子还不得被压垮啊？”

他们担忧的，也恰好是孙千所担忧的。

老教练看着手里的名单陷入了沉思。

以中国冰协的能力，他们目前只为一个青年组男单运作到两个分站的出赛名额，所以测试赛的第二、第三名都只能拿到中国站本土的出赛名额，第二站就不要想了。

毕竟男单储备就那么一点，一开始冰协也没想到他们需要运作出更多名额，谁知道等到测试赛，H省突然蹦了个张珏出来。

那孩子的表现力太好了，高超的柔韧性与旋转能力，更是足够给裁判都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他的跳跃很稳，目前来看还是个抗压能力很不错的大心脏，最重要的是，他恢复训练的时间很短，却已经轻松赢过了许多比他训练时间更长的大男孩。

孙千有预感，这孩子的上限非常高，但是……恢复时间过短也正是张珏最大的缺陷，孙千不知道这孩子在测试赛展现出来的状态是否是昙花一现，而且那孩子再强，也强不过已经拥有3A的金子瑄，强不到足以冲进总决赛的水准。

他沉默一阵，下定决心。

作为总教练，他必须按照比赛结果公正的给予名额，但是，他会给张珏一个机会。

与此同时，许德拉小心翼翼的推开酒店房间的门，低声问道：“哥？你还好吗？”

室内一片黑暗，张珏没有开灯，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冰鞋和奖状被随意的丢在地上。

许德拉默默将东西捡起来放好，张俊宝跟着进来，叹了口气：“你小子脾气太大了吧，好好的扔什么东西啊？”

张珏咬住下唇，一把夺过那张第二名的奖状拿走撕成了两半，这一下把老舅、二德都看傻眼了。

张俊宝连忙从他手里将已经变成两块的奖状夺下来：“你干嘛？好不容易拿到了奖状，干嘛撕啊？”

张珏冷着脸：“谁稀罕这个第二名！”

第二名有什么了不起的？只有第一名才能拿到参加两次分站赛的名额，才能拥有竞争总决赛的机会，第二名什么都不是！

如果不能拿到有分量的奖牌，奖金数量就会很有限，过年的时候也不能让爸爸回家了。

而且他讨厌输！

张珏从小就极端好胜，而在这十个月，他为了花样滑冰付出了太多，练到脚起血泡，摔得满身青紫，甚至是在练跳跃时摔得额头流血，还有为了练贝尔曼接受地狱级的软开训练……他那么努力，却还是输掉了。

想到这里，张珏的眼圈发红，最后竟是气哭了出来。

“如果……如果没有摔掉那个3F，我都赢了，如果我没有摔就好了。”

“小玉、小玉，别这样。”

张俊宝蹲下，按着外甥的肩膀，温声哄他：“你已经是运动员了，竞技运动就是这样，哪怕拼尽全力还是会输的，因为竞技的世界永远都是一山还比一山高，我知道不甘心，但我们可以更加从容的接受这场失败，你还小呢，以后还有更多机会的……”

张珏倔强的看着张俊宝，不吭声，却靠进舅舅的颈窝，小手接过二德递过来的纸巾，胡乱的擦着脸。

走廊上的金子瑄顿住脚步，敲门的动作也停住了。

想了一阵，小伙子放下手，攧手攧脚的走了。

张珏似乎很不甘。

金子瑄是个很容易为了比赛紧张的性格，一直以来也没有享受过比赛和竞争，赢了自然高兴，输了比赛也会产生一种“终于结束了”的松口气的感觉。

他很喜欢张珏的表演，之前张珏一直垮着批脸，金子瑄也不敢和张珏搭话，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过来了，又听到了这样的动静。

金子瑄想，我是不是被张珏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