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冰温

那种仿佛要失去她的恐惧，即便隔了一世，依旧能让他瞬间心悸。

不！绝不能再来一次！

这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身体反应快过了一切思考。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动了，手已经伸了出去。

就在林晚的手指即将碰到杯子的前零点一秒，他的手已经横亘过来，拦在了茶杯与她之间。

他的眉头紧紧蹙起，脱口而出的声音带着一丝心疼和后怕：“天热，喝生冷伤胃，还是喝点温的吧。”

他几乎是立刻转向有些愣住的摊主，语气带着一种急切：“老板，麻烦给这位女同志换杯温开水。谢谢。”

他甚至没等摊主完全反应过来，已经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毛票，放在了木桌上

摊主看看他，又看看僵在那里的林晚，嘟囔了一句“行吧，讲究人”，还是接过那个陶杯，转身从旁边的保温桶里倒出一杯温开水，换了过来。

当那杯温度适宜的温水被递到林晚面前时，陈时高悬的心才缓缓落回原处，随即被一种巨大的的庆幸和满足填满。

好了，这次她不会胃痛了。

他近乎欣慰地看着她。

林晚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她似乎顿了一下，才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粗陶杯子。

指尖传来的温度是恰好的温热，不烫手，却奇异地让她指尖微微一颤。

然后，她用一种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说了句：“谢谢。”

这声“谢谢”，听在陈时耳中，如同天籁。

她没有拒绝。

她接受了这份好意，虽然或许有些羞涩，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终究是接受了。

陈时心中那点因为刚才唐突举动而产生的忐忑，瞬间被这声“谢谢”驱散了。

他甚至从她这低声道谢的姿态里，品出了一丝依赖的意味？

或许是他的错觉，但他宁愿相信这是真的。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林晚在接过水杯时，那几不可查的停顿和指尖细微的颤抖。

他更“看”不到，

在她低垂的眼帘下，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正翻涌着怎样汹涌的暗流。

在那杯温水几乎看不见的雾气后面，林晚的心，正一点点沉入冰窖。

当他那只手以近乎突兀的姿态拦过来时，她首先是惊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缩回。

抬眸的瞬间，她撞进他眼中。

那里面的情绪，再次让她感到窒息。

那不是善意的提醒，那是一种浓稠到化不开的担忧，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仿佛她要喝的不是一杯普通的凉茶，而是什么穿肠毒药。

然后是他对摊主说话的语气，那种不容置疑并且带着保护欲的命令口吻，以及他迅速掏钱的动作。

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他已经这样做过千百遍。

这一切，都像重锤，狠狠敲打在她心头那个刚刚冒出的名为“替身”的猜想上。

温热的杯子握在手中，指尖传来的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底泛起的寒意。

这温度，是他强加的，不是她自己选择的。

这种“为你好”的体贴，在这种情境下，在她看来，充满了令人不适的掌控感和一种……将她视为所有物的错觉。

他凭什么？

凭她这张脸，像他记忆里的某个人？

她垂下眼，低声道谢，不是因为感激，而是因为一种无处可逃的窘迫和必须维持的最低限度的礼貌。

那声“谢谢”干涩无比，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她心里一片冰凉，甚至生出一丝自嘲的冷笑。

他对每个刚认识的女同志都这般“体贴周到”吗？

连对方喝什么温度的水都要管？

还是说，这份“无微不至”，只针对她这个恰好长得像他“故人”的幸运或者说倒霉的替代品？

他是不是也曾经这样，不容分说地拦下那个“她”想要触碰的冷饮？

是不是也用这种带着心疼和后怕的眼神看着“她”？

是不是也这样理所当然地为“她”安排好一切，包括一杯水的温度？

这个念头让她胃部一阵紧缩，比喝了那杯凉茶可能带

来的不适，更加难受百倍。

她林晚，活了十八年，被训斥，被克扣工钱，被不公平对待，她都能咬牙忍着，因为那是为了生存，是明码标价的辛苦。

可眼前这个男人，用一种看似“好意”的方式，施加给她的，却是一种更隐秘、也更伤人的不尊重。

他否定了她作为独立个体的选择和判断，将她完全置于一个需要被“特殊关照”的弱者的位置，而这一切，仅仅因为一张脸。

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将那杯温度适宜的温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下去。

温水滑过喉咙，却带不起半点暖意。

她甚至能感觉到，陈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那目光里似乎带着一种欣慰和满足？

这让她更加如芒在背。

而在陈时眼中，这一幕却是如此“和谐”而“美好”。

烈日下，简陋的摊子旁，他“及时”保护了她，她“乖巧”地接受了他的好意，安静地喝着温水。

马晓云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凉茶的味道，他随意地应和着，心思却全在身边这个安静的身影上。

他觉得自己又靠近了她一步。

她并不是完全排斥他的，她在慢慢地一点点地接受他的存在，接受他的关心。

虽然她依旧沉默，依旧低着头，但这在他看来，不过是女孩子家的羞涩和内敛。

他甚至开始有些享受这种“默默守护”的感觉，仿佛时光静好，他有机会将她前生受过的苦，一点一点，用最细致的方式弥补回来。

他们继续走着，很快就路过了一个新开的供销社。

新开的供销社门口，人头攒动，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货架上摆着颜色鲜艳的日用百货，吸引着人们驻足。

马晓云被橱窗里一件嫩黄色并且带着蕾丝花边的衬衫吸引，惊叹了一声，便凑到玻璃前仔细打量起来。

林晚对时髦衣服似乎兴趣不大，她的目光被旁边货架上一排摆放整齐的针线盒吸引了。

那些铁皮盒子大小不一，印着简单的花卉或风景图案，里面是色彩各异的线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