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九章 这人是挖墙脚有瘾吧？

镜头前，陈昆与李凤先饰演的周瑜，正分庭抗礼。

陈昆一袭鹤氅，手中羽扇不紧不慢地摇着，俊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从容。

只见他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地盯着李凤先：“大都督，曹操号称百万之众，都督若战，这江东六郡八十一州，怕是要化作焦土；若降，凭都督之才，依旧不失拜将封侯————”

这台词即是试探，也带点讥讽，配合陈昆那独特嗓音，把诸葛亮看破不说破，就看你怎么急的腹黑劲儿演得入木三分。

李凤先听闻此言，立刻剑眉倒竖，眼神里满是桀骜与不屑：“孔明休要用言语激我！

曹贼托名汉相，实为汉贼！我周公瑾受吴侯厚恩，统御水陆十万之众，岂能屈膝辱节于国贼？江东绝无投降之理！”

“好！大都督果然有决断！”陈昆大笑一声，羽扇一合，遥指北方，“既如此，亮愿助大都督一臂之力，共破曹贼！”

“咔！保一条，非常完美！”

监视器后，张一谋拿着对讲机大喊了一声，旁边坐的姜闻也摸着下巴连连点头，显然对刚才这一幕对峙的张力十分满意。

李凤先长舒了一口气，接过张天爱递来的冰水猛灌了一口。

“陈昆你台词功底可以啊，劲儿拿捏死死的。

，，陈昆也脱下了外袍，一边擦汗一边笑着回应：“主要是凤先你的气场足，我这是遇强则强！”

不得不说，陈昆这哥们的台词功底和灵气确实是国内小生里拔尖的，演技也完全到位。

刚才那场戏，两人你来我往，陈昆完全能做到不落下风。

不过陈昆这种体验派、情绪流的演员，就是一把双刃剑，平日里必须要有个手段强硬的大导演死死压着，才能发挥出最好状态，绝对不能让他乱来！

这就好比周迅，在名导指挥棒下，那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影后，灵气逼人，可等资历老了，自己开始做主了，就很容易走歪路。

前世那部大名鼎鼎的《如懿传》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嘟嘟囔囔的台词，执着于不合时宜的少女感，简直没眼看。

陈昆后来也是一样，脱离了强力导演的掌控，去拍什么《天盛长歌》，各种故作深沉的挤眉弄眼、摇头晃脑，把好好一个权谋剧演成了装逼大赏，收视率惨败，直接砸穿了芒果台地心。

所幸在《赤壁》剧组里，大佬如云，陈昆的表演节奏只能被卡得死死的。

几个人凑在休息区说说笑笑，吃着冰镇西瓜。

就在这时，休息区那台用来给工作人员解闷的电视机上，正播报着最新一期的娱乐新闻。

屏幕上，王家兄弟两个人红光满面，身边站着吴白鸽，女主持人播报：“今日，华宜兄弟宣布将与大导演吴白鸽展开深度合作，即将拍摄新类型商业大片，据透露，该片投资巨大，目前仍在保密阶段————

，“噗——”

李凤先刚吃进去的一口西瓜差点喷出来。

好家伙，没想到历史的车轮如此顽固，这对卧龙凤雏最终还是和上辈子一样，跨越千山万水走到了一起！

现在《剑雨》已经被自己截胡，拍出来并且大赚了一笔，吴白鸽现在还能拍啥？

总不会是那部《太平轮》吧？

那王家兄弟这辈子可就真的有了！

本来这些年华宜就屡屡受挫，日子很不好过，资金链紧绷。

要是再敢闭着眼睛砸钱投资《太平轮》的绝世大坑————啧啧啧！画面太美不敢看！

姜闻吐掉西瓜籽，咧嘴笑了笑，拿骼膊肘捅了捅他：“瞧见没？人家这是冲着你和咱们这部《赤壁》来的啊！”

“随便他们折腾，我完全没在怕的，就怕他们雷声大雨点小。”

姜闻哈哈大笑，似乎对这种业内的明争暗斗颇为不屑。

他擦了擦手，换了个话题：“对了，《太阳照常升起》的后期差不多搞完了，定在九月份，到时候你可得来给我站个台。”

“那是必须的！”李凤先满口答应，“排片你放心，院线这边我打好招呼了，黄金场次可劲儿给你排，绝对管够！”

姜闻笑着摆摆手，神色间透出落寞：“排片这东西就顺其自然吧！别眈误你做生意了！”

《太阳照常升起》的院线剪辑版，姜闻已经反复看过，他自己是非常满意的，甚至觉得是导演生涯拍得最牛逼的一部，但是————大部分的普通观众恐怕不会这么想。

那里面隐喻太多，意识流的东西太重，一般人看不懂，也不愿意去费脑子看。

姜闻已经做好票房全线崩盘的准备了。

就当是花别人的钱，圆自己一个梦吧！

《赤壁》归根结底还是男人戏，但是，作为一部要在全球市场上冲锋的商业大片，如果几个小时的时长里全是糙老爷们在泥地里打滚，完全没有女演员的柔情，宣发和受众面上也实在说不过去。

国内卖座的商业大片里，好象也就只有韩寒后来的《飞驰人生》三部曲，是彻头彻尾的和尚庙，完全没有爱情戏和女演员位置，纯靠赛车和兄弟情撑起了几十亿的票房。

除此一家，别无分号。

前世《赤壁》这点就太过了！为了给林志玲饰演的小乔加戏，加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不仅把曹操挥师南下的宏大战略意图，强行降级成为了女人，最离谱的是，在《赤壁》即将决战的生死关头，小乔居然孤身一人跑到了曹营，去给曹操泡茶拖延时间！

尼玛的，这让底下那些卖命当兵的怎么想？

东吴水军在江面上拼死拼活，人头滚滚，合著大都督的老婆在敌军主帅的大帐里表演茶艺？

真就是美人帐下歌犹舞，战士军前半死生呗？

这种为了捧女演员而强行安排的剧情，不仅是对历史扭曲，更是对智商的严重侮辱！

所以在这版《赤壁》剧本里，虽然也保留了几个女演员的角色，但戏份都被严格控制，不喧宾夺主，纯粹起到调节战争紧张气氛的花瓶作用！

黄圣衣的脸蛋和身段没得挑，穿上汉服后温婉清冷的气质，演小乔是绰绰有馀。

今天拍的，是诸葛亮智激周瑜的后半场。

镜头里，黄圣衣端着一个木制托盘，步履轻盈地从屏风后走出，她刚才一直躲在后面偷听两人对话。

她将热茶放在案几上，走到李凤先身边，一双美眸含笑看着丈夫，轻声细语道：“夫君，曹操乃世之枭雄，胸怀吞吐天地之志，怎么会因为妾身区区一介女流，就兴起这兵戈之灾呢？

李凤先收起刚才面对诸葛亮时的勃然大怒，伸手揽过妻子的腰肢，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知我者，夫人也！我岂不知曹孟德狼子野心？方才那番盛怒，不过是演给孔明那村夫看的罢了，他不激我，我也必战；他既要激我，我便顺水推舟，探探他的底细。”

这个针对原着的改编，相对更合理一些。

《铜雀台赋》是建安十五年，公元210年曹植才写出来的，那时候赤壁之战都打完几年了，连周瑜本人都已经嗝屁了！

而且人家原赋里的原句是“连二桥于东西兮，若长空之辍??”，写的是建筑上的两座桥梁，和江东的大乔小乔没有半毛钱关系！

所以在这个版本里，诸葛亮气周瑜的方式，并没有象原着一样，让诸葛亮煞有介事地在那里念一首还没被创作出来的赋。

陈昆版的诸葛亮，单纯是用市井间流传的“风闻曹操好人妻，欲收揽江南绝色”这种半真半假的谣言，来刺痛东吴男人们的自尊心。

而周瑜之所以表演得火冒三丈，也不是真的因为被抢老婆的威胁冲昏了头脑，而是作为统帅，故意装作暴怒，以此来迷惑和试探诸葛亮，坐在监视器前看完回放，李凤先微微颔首。

黄圣衣的演技说实话也就一般般，情绪层次感并不丰富，但是演这种只需要美美站着，适时露出微笑的漂亮花瓶，还是足以胜任的。

演完这短时间的棚内文戏后，黄圣衣在《赤壁》里的戏份也就所剩无几了，基本就只剩下大军出发前往赤壁前夕，在江边送别丈夫周瑜的唯美大戏了。

几日后，剧组转场，准备拍摄东吴大军开拔。

清晨雾气还没散尽，张一谋就把李凤先拉到了保姆车旁，眉头紧锁商量着：“单纯送别，情绪上是不是有点平？要不————咱们给周瑜和小乔加一场激情戏？不用太露骨，唯美一点的就行！”

chapter_content(); 李凤先听完，眼皮子直跳，想都没想就拒绝：“不行啊！张导！”

“为什么？商业片嘛，加点作料很正常。”

张一谋有些不解，《黄金甲》要加激情戏的时候也没见你反对啊？

总不至于是嫌黄圣衣丑吧？

李凤先苦口婆心劝道：“咱们这是正经的历史大作，基调是金戈铁马、家国天下！在这中间突然插一段莫明其妙的床戏干嘛？”

不仅对剧情推进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反而会间拉低整部电影格调，显得一股子廉价味。

观众来看的是火烧连环船，又不是看大都督度蜜月————

张一谋摸了摸下巴，砸吧砸吧嘴，虽然觉得有点可惜，但也认可李凤先的艺术直觉：“恩，你说的也有道理，确实容易破坏整体的史诗感，行，那就按原剧本拍，点到为止。”

两人这边刚商量妥当，张一谋兜里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脸色顿时有些不太好看。

正是一直在后方密切关注剧组进度的张卫平。

不知道这家伙是从哪个嘴碎的工作人员那里听到了风声，在电话里嗓门震天响，吵得连旁边的李凤先都能听见个大概！

“激情戏必须加啊！你不加噱头拿什么骗————不对，拿什么吸引观众进影院？黄圣衣漂亮，李凤先人气高，这两人脱一下，票房至少多半个亿！听我的！一定要加！”

张一谋的脸色黑得象锅底，对着电话冷冷地回了一句：“这事儿已经定下了，不加，破坏电影结构，制片人也不同意，挂了。”

上次拍《满城尽带黄金甲》的时候，也是张卫平在背后疯狂掇张一谋，非要为了所谓的博眼球，强行给巩利和李凤先加了一场尺度不小的激情戏。

结果好嘛！拍得是欲仙欲死，直接擦枪走火，都整出娃娃来了！

有了前车之鉴，张一谋这次是铁了心，不管张卫平怎么威逼利诱，也坚决不听了。

看张一谋有些生气，李凤先转身从车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递了过去。

他四下看了看，周围工作人员都在忙着布景，没人注意这边。

“张导，觉得在新画面待得怎么样啊？”

张一谋接过水，喝了一口，叹了口气。

都是聪明人，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李凤先甚至都不是第一次谈这敏感话题了。

不过张一谋性格中传统陕北汉子的执拗还在，依旧摇摇头，表示：“我和伟平合作这么多年了，风风雨雨都过来了，没想过背叛。”

“张导，您这话说的，怎么能叫背叛呢？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嘛。”

李凤先靠在车门上，掏出一根烟递给张一谋，帮他也点上了。

“再说了，我今天跟您说这话，也不是要挖墙脚，我这先锋文化虽然发展得不错，但也只是个小庙，哪能容得下您这真佛？”

李凤先这话半真半假。

不想招揽张一谋是假的，但不能直接招进公司倒是真的。

张一谋名气太大，真要把他签进公司，也算是请了个大爷回来。

真要因为创作理念起了冲突，李凤先自己都不好硬压，所以最好的办法不是雇佣，而是合作。

李凤先吐出一口烟圈，目光灼灼看着他，“新画面那边，这些年电影宣发、财务报表，您自己清楚吗？只管低头拍戏？亲兄弟还明算帐呢，更何况是合伙做生意？”

张一谋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陷入了思索。

其实，劝他和张卫平分道扬镳的，又何止李凤先一个？

圈里很多看不过去的老朋友都隐晦地提过。

甚至就连张一谋的亲生父亲，在临终之前的病榻上，都紧紧抓着他的手，再三苦劝他不要跟张卫平继续合作下去了。

老爷子看人毒辣，一语道破天机：你们两人钱都没算清楚，对电影这门共同事业的认知和追求，也根本不是一类人。

一个是只想赚快钱的精明商人，一个是追求艺术造诣的导演，长此以往，必生祸端。

张一谋自己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安，觉得两人可能真的没办法象当年那样，一直做肝胆相照的兄弟了。

不过————这小子是不是真的挖墙脚有瘾啊？

据说先锋文化挖冯裤子，也是在和华宜合作拍摄《天下无贼》的时候，没想到现在李凤先又来故技重施！

其实李凤先之所以这么不遗馀力劝张一谋自立门户，心思其实很简单，一箭双雕。

其一，新画面之所以能在圈子里横着走，百分之百全靠张一谋这块金字招牌撑门面，他只要一走，张卫平瞬间就成了没牙老虎，独木难支，那皮包公司绝对经营不下去，业内少个搅屎棍，大家清净。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张一谋虽然在电影创作上问题不少，比如剧本薄弱、过度依赖视觉奇观、有时候审美会突然跑偏。

比如前世那部花红柳绿的二人转电影《三枪拍案惊奇》，还有靠着小鲜肉和反转剧情硬堆票房的《满江红》，都在透支他的口碑。

但他对大场面调度、色彩运用、以及中式美学的影象功底，依然是华人导演中数一数二的存在！

李凤先实在不想眼睁睁看着《三枪》这种烂片在这一世继续污染大银幕。

他希望张一谋脱离张卫平的裹挟后，能够保持住国师的格调，也许未来，先锋文化和独立的张一谋工作室，可以继续开展深度合作！

念叨起《满江红》，李凤先就想到了最近忙得跟峨眉山猴子一样的郭凡。

也不知道这小郭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成长起来独当一面！

他脑子里可是有一大堆大片，正排着队等着靠谱人去拍呢！

因为这一世自己的强势介入，华语大片的发展轨迹和命运，比前世要好得太多。

除了陈凯歌那无可救药的《无极》外，其他几部大作都焕发了新生。

《夜宴》和《满城尽带黄金甲》，无论口碑还是票房，都创造了令人咋舌的佳绩！

这种高投入、大制作的商业类型片的持续卖座，不仅仅是制片方赚得盆满钵满，更深远意义在于，它正在培养着中国观众走进电影院看国产大片的兴趣和消费习惯。

市场的大盘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膨胀。

也许————根本不用再等几年等《赤壁》上映后，看看最终票房数据和海外反馈，如果市场反响足以承载更高成本的工业化制作的话————

那么自己完全可以把《封神》《流浪地球》，甚至是被誉为中国科幻影视化地狱难度的《三体》这样的大片，直接给提前端上餐桌！

让好莱坞那帮老外也看看，什么叫中国人的宏大叙事！

“凤先。”

耳边突然传来张一谋略带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李凤先的蓝图构想。

张一谋抽完了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有些复杂地看了李凤先一眼，“你刚才说的事————我，考虑一下吧。”

说完，他便转身戴上鸭舌帽，大步走回了导演椅，拿起对讲机继续指挥。

没有直接拒绝，或者沉默不语。

那就说明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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