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对话姜明

房屋中，罗恒正看着刚写好的剧本，但总觉得这段剧情有些内容怪怪的。

这段剧情讲的是剑圣点播姜明并助其得道：剑圣对姜明说你虽然杀了这些同门师兄弟，但是他们反而要感激你，因为你杀了他们，让他们都各自升了天，通往极乐，免去尘世间万劫轮回之苦，因此得到了超脱。后面又扯了一些因果论，就让姜明得道了……

这番话怎么和某些教派的理论这么相似：

人的灵魂会因信仰而重生，并在上帝的天国得到永福！

主不仅爱义人，也爱不义之人！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

罗恒越看越觉得别扭，这剑圣给人的感觉就是大忽悠，一番别人杀了你还要感激的论调也太扯了……

而且姜明确实杀了不少同门师兄弟，你让他解脱就算了，还直接让他得道了？这是非观不太对吧……

但是想了想四位来自港岛和宝岛的编剧中，有一个是信佛的，一个是信西方教的，罗恒还是觉得要委婉些说出来。

“几位，咱们电视剧的背景是华夏仙侠背景，我认为是不是应该多用一些华夏传统文化为核心来创作这段剧情？”

“你想怎么改？”一位编剧直接开口。

出乎罗恒预料，这次压根没人和他争辩了。

这段时间剧组正值动荡之际，几个编剧也从某些渠道得知罗恒有可能成为投资人的消息，那这还有什么好争的啊！

人家都成金主了，爱怎么演怎么演，所以只要别太过分，几个编剧都捏着鼻子认了。

如果太过分了，那他们……他们也只能配合尽量圆回去，毕竟钱难挣，屎难吃啊！

罗恒见状，也不客气了：“剑圣的立场代表天道，难以揣度，我觉得应该以刘晋元的角度和姜明进行对话，更能让观众接受。”

罗恒当然是又要加戏了，不管有没有现在这个版本写得好，只要剧情方面能说的过去，他肯定能加就加！

几个编剧对视了一眼，暗道果然如此！

刘晋元被彩衣救活后，得知灵儿被困在蜀山，随几人一起前往蜀山解救灵儿。

但是由于其并无高深的武功和术法，无法跟随李逍遥和月如进入锁妖塔内。

晋元在蜀山大殿中，对于自己无法进入锁妖塔帮助二人解救灵儿感到愧疚。

剑圣走来，微笑着说：

“晋元小兄弟，你不必自责，也许你在塔外比他们两个能起到更大的作用。”

晋元升起疑问：“敢问道长，我该如何帮到他们？”

“静待时机到来。”

说完，剑圣打出一片镜像，镜像中正是锁妖塔内李逍遥和林月如二人的情形。

……

剑圣以念力附身于逍遥，不闪不避，硬接了已经化身厉鬼百年的姜明一剑，剑气透胸，逍遥哇的吐了一口鲜血，但因念力护体，并没有伤及肺腑。

剑圣继续附身逍遥，微笑道：“我认输了，只是想和你好好谈一谈，这把剑已经没用了，一切都可以抛开。毕竟，已经一百年了。”

说罢，把剑随手扔在了一边。

姜明心中一凛，这一百年来，从没有人和他有过交流，从逍遥的眼中，姜明隐约看到了一个人影，正是当年小师弟剑圣的模样，惊讶道：“你，是你？”

剑圣道：“师兄，先师遗训，师弟不能私自进入锁妖塔，未能向你请安，请多多包涵。师兄，你好吗？”

姜明道：“你还尊我为师兄？”

剑圣点头道：“当然。”

姜明心下怅然，说道：“你还小，你不明白。”

剑圣摸着自己半白的胡子，说道：“什么呢？”

姜明叹息道：“总之，我不配！”

“师兄，今天我就带来一位或许能解开你心结的有缘人。”

“就是这小子？”姜明看着眼前被剑圣附体的李逍遥。

“不，是他！”说完，李逍遥眼中的影子一变，剑圣消失，取代的是一位气质优雅，但是却有些忧郁的年轻人。

“你是谁？”

晋元拱手道：“我只是一个对前辈经历心有所感的书生。”

姜明自嘲了一句：“我的经历？我爱上妖魔，杀死同门师兄弟的经历吗？！”

听着姜明的话，晋元略带伤感地说：

“与妖相爱，便是错吗？

一路走来，我遇到了不少妖怪，有宁愿舍弃精元也要复活丈夫的狐妖，更是随他共赴黄泉，视死如归！

有宁愿在临死前放过杀她的负心汉的金蟾鬼母，只因那是她曾经深爱的人，真情可鉴！

还有彩衣……为了我十年寿命，舍弃了千年修为……

都说人乃万物灵长，到头来发现人世间的真情，尚不如妖，真是好笑。

世有绝情人，却有痴情妖！

人中有善恶，妖中亦有好坏。

上天有好生之德，万物有灵。

于上天而言，人与妖皆为其子，皆有存在世间的意义。

只要有真情在，是人如何，是妖又如何？”

“只要真情在，是妖又如何……”

姜明口中喃喃着这句话，又想起女苑为了救自己而口念佛号，不惜重伤本源。

但是转而想到了什么，他又神色黯淡。

“可惜，正邪不两立，我自蜀山长大，我的道就是除魔卫道，护佑苍生！我贪恋凡尘，不能自救，天堂无路，地狱无门。

这一百年，我一直停留在那一天，因为，我还在正与邪，善与恶之间徘徊不定，我很想找到答案，但是我一直都找不到，这样换来的却只是一片混沌，无数指控。”

刘晋元也知道，如果想要救出灵儿，就必须化解姜明的执念。

“前辈，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人杀妖即为正？妖杀人即为邪？

人若杀的是善妖还是正吗？妖若诛的是恶人还为邪吗？”

姜明一时间也被问住。

“正邪两字，原本难分。名门正派未必光明磊落，正邪的划分也不应当只靠出身。正邪之上，还有善恶！”

想起过往种种，刘晋元不禁发自肺腑感叹道。

林月如也看着手中的剑，想起晋元曾几次问自己和李逍遥，妖就真的都该死吗？不禁陷入沉思中。

片刻后，姜明苦笑道：

“但我终究是铸成大错，一念入魔，对同门师兄弟挥剑相残，是我害了他们。”

晋元开口道：

“前辈，你为何会入魔？是因为你对尊师从小教你的道产生了怀疑，因为这是尊师的道，是蜀山的道，但不是你的道！

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又怎么会有相同的道？”

“蜀山的道，不是我的道？那我的道是什么，是什么？”姜明有些茫然，突然抱着头，大声地自言自语着，竟然又有些想发疯的迹象。

“前辈，想想你为何会入魔？你为何会在此处困顿百年，你的道自在其中！”

姜明闻言，想起了与自己相爱的女苑一同救治灾民，想起养育自己长大的师傅和相亲的同门；

想起女苑打伤的师兄弟，想起同门对女苑下杀手，想起师傅悲戚的哭嚎声……想起自己陷入两难之境。

姜明闭上眼，不由默默流出两行清泪：“是了，自下山后经历种种，我便对蜀山的道有所疑惑。妖有真情，我无法痛下杀手，苍生太大，我护佑不了。这不是我的道，我只想祐我所爱之人……

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

姜明指着身边的剑冢，正是他杀死师兄弟后为他们所立的剑冢，黯然道：“你看！我的罪孽，很深，很深。”

姜明看着剑冢，仿佛看见了当日所发生的所有事情。

“你是对蜀山犯下大错，但是你的同门却死的无怨无悔。”

“你说什么？”姜明闻言，匆然问道。

“有情是道，无情也是道。

你向同门出手是在践踏蜀山的道，但你的同门强逼你打杀女苑又何尝不是在践踏你的道。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们只是在追寻不同的道罢了。

你们都是寻道之人，什么是寻道？

是朝闻道夕可死矣！

是在寻道的路上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是屈原的‘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是嵇康不事权贵，在刑场从容弹奏广陵绝唱的慷慨赴死！

是孙膑和庞涓、李斯和韩非哪怕同门相残，不择手段也要达成目标的誓不罢休！

你的同门是真正的殉道者，死在了寻道的路上，无怨无悔！”

姜明颤抖着声音问：“寻道？殉道？他们真的无怨无悔？”

剑圣的声音从逍遥口中传出：“这一切，难道真的那么难以明白吗？”

说罢，剑圣以心通灵，与师兄弟的灵魂相通，剑冢中的剑纷纷升向了天空，氤氲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正是师兄弟的灵魂所在。

这些灵魂显现之后，都手作蜀山剑礼，与整个蜀山突然形成了共鸣，然后飞空而去。

姜明心下渐宽，眼中噙泪，说道：“好。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就太好了。”

见到姜明神色间还有些犹疑，晋元问道：“前辈还放不下女苑姑娘是吗？”

姜明面现痛苦之色，晋元开口道：

“女苑前辈为妖身，与人相爱，与鬼相守，诞下灵女，又曾诵读妖身不可触的佛经。我想，她早已经超脱了。”

“那她……她在哪里？”

“她也许已经投胎转世，也许已经前往极乐世界，也许已经得道，在世间某处等着你。”

“苑儿……”

想着昔日的同门，敬爱的师傅，心爱的女苑，过往种种都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原来他们都已然超脱。

想到这里，姜明笑意越来越浓，随之鬼魂灵体也越来越淡薄。

“婉儿，爹要走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姜明笑着对自己女儿嘱咐道。

“郁结憾恨一念泯，恩怨情仇皆如尘。”

片刻后，放下执念的姜明不知不觉间便消散在世间。

看着已然解脱的姜明，晋元不禁喃喃自言自语：“若识本心，即本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