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求情（三）

允之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母亲，其实我一直很奇怪，只是一支簪子罢了，阿鸢并不是有意的，即便唐突了故人，您又何必……”他顿了顿，打量了一下许夫人的脸色，见她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微妙的变化，便接着道：“发这么大的脾气，甚至置满堂宾客于不顾，这并不像您……”

许夫人并没有发脾气，她只是那样悲戚，这种悲戚从她心底涌出来，蹒跚着，走过她的记忆，她的过往。“允之，你觉得什么样才像是我呢？”她站起来，缓缓踱到允之身旁，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见允之不说话，她便接着道：“在人们眼里，包括你，我都该是坚强理智的，对不对？永远要顾全大局，永远要贤良端庄，对不好？”她问的那样深沉，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不像是在问允之，倒像是在问一位故人，那个人，是她的丈夫，那个最该懂得她的人。

允之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母亲，您怎么了？”许夫人苍白地笑笑，她的笑容，像是一个荒凉的手势，“你不知道，很多时候，我都恨透了自己的坚强，自己的理智，也恨透了自己留给别人的印象，却改变不了，只能这样活着。”

她看着允之，他那样迷茫地看着她，他是她的骨血，她的至亲，却也依然不懂得她，又怎能苛求旁人呢？她叹了口气，道：“当年我和你姨母是赵国有名的女子，家世显赫，相貌妍丽。”她沉醉着，仿佛坠入了深远的回忆之中，回到了她未嫁的年华。

允之并不知道她想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这与芷鸢有什么关系，却还是耐心地听着，他很久没陪她了，也很久没有好好听她说话了。许夫人微笑着，脸上有了些光彩，却不似当年，她犹然不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继续道：“我和你舅父是嫡母所生，你的姨母是家里的庶女，可你外公对于我们是同等疼爱的，我们之间，因为年龄相若，也亲如一母所生。”

“那一年，我们都到了二八年华，你外公便开始张罗我们的婚事。我记得当年，求亲者众多，可你外公眼界却极高，谁都看不上。”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摇头道：“我真的不知道，你的父亲和你姨夫是怎样入了他老人家的眼。他们两个是好友，听闻了我们的名声，便一起从宋国赶来求亲的。”

“你知道，自古就有士农工商的区别，你外公是赵国有名的大儒，又是帝师，却看上了这两个从商的少年，在当时轰动一时呢。”许夫人脸上始终洋溢着笑容，她那样快乐，不知道为什么，允之却从中看到了一丝难掩的悲哀。

“当年，你外公本意是将我许配给你姨夫，将你姨母许配给你父亲，他终归疼我些，觉得我是嫡女，因为觉得你姨夫更好些，与我也更合些，才将我许配给他。”她叹了口气，道：“我后来才知道，他老人家的眼光果然不会错。只可惜，我当时并不懂得。”

允之浅浅笑笑，道：“父亲也不错哪，与母亲琴瑟相和，举案齐眉。”许夫人笑笑，摇摇头，她没有搭允之的话，只是接着道：“我当时心高气傲，也很有主意，便央求着你舅父，一定要见见我未来的夫婿，他拗不过我，便让我藏在屏风后面，偷偷地看着他们。你父亲生的俊美，我一眼便爱上了他，我现在才知道，一见误终身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