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代办点不是加盟店

四十八小时的牌子挂稳以后，主动来找衡谷的人多了起来。

十里铺的赵庆祥来得最早。他在镇口开农资店，后院能放二十来吨粮，周围七个村的农户买种子、化肥都经过他家。去年盛丰的流动收购车也找过他，只让他帮忙喊人，每吨给两块钱。他嫌少，想把衡谷的招牌直接挂到门头上。

“秤是我的，地方也是我的。你每天报个价，我替你收。”赵庆祥把一张自己画的门头样式摊开，“写‘衡谷十里铺收购站’，农户看着也放心。”

霍远山没有先看门头，问他粮款由谁出、质量由谁定、坏粮归谁。

赵庆祥答得很快：先用衡谷的钱，忙时不够他也能垫；检验照着中仓标准；收满一车便由衡谷拉走。至于有争议的粮，他认为一袋两袋混进大车，最后谁也看不出来。

马小军听到最后一句，脚尖在桌下碰了霍远山一下。人有门面、有熟客，也肯垫钱，若只看粮源，正是他们缺的镇级触角。可一块衡谷招牌挂出去，赵庆祥在秤边说的每句话都会算到公司头上。

霍远山把门头纸折回去：“可以做代办，不能叫收购站。你替农户登记、取样、约车，成交主体仍写衡谷。没有书面确认，不能拿衡谷的名义收粮，也不能自己定扣量。”“那我和跑腿的有什么区别？”“跑腿只管把人叫来。代办点要把样品、户名、数量和预期交货时间核清，按完成吨数拿服务费。你若愿意自己买，那是你的生意，不能和衡谷的货混在一张单上。”

赵庆祥脸色淡了些。他真正看中的并非每吨几块服务费，而是衡谷逐渐积下的付款信用。有了那块牌，他可以先用低一点的价收进来，再按衡谷当天价交货，中间差价比代办费多得多。

霍远山没当面揭穿，只拿出一份三页纸的试行规则：代办点只展示公司每日盖章价目表；样品袋一户一签；预估价不是最终结算价；粮款由衡谷直接付给粮主；代办人不得经手粮款；未经批准不得以衡谷名义赊欠、担保或承诺包收。服务费按合格交付量结算，退货原因也要留档。

赵庆祥翻到最后，看见违规一次停办、造成损失须承担对应责任，笑出了声：“一个村里收点粮，你弄得跟银行放款一样。”

“一户少拿几十块，也许就是半袋化肥。”霍远山说，“规矩不写清，最后找的是牌子上的人。”

两人没有当场谈成。赵庆祥拎着门头纸离开，下午却又打电话，愿意先试七天。他提出服务费当天结，霍远山只答按完成复核的批次周结。谁也没占到口头便宜。

第一个试行日，十里铺登记了三十六户。叶承平带着便携水分仪逐一封样，罗静在每只样品袋上印流水号，马小军只按确认清单派车。赵庆祥最不适应的是不能碰钱。过去农户在他店里赊化肥，卖粮时顺手扣账；现在衡谷全额付给农户，化肥欠款由他另行结算。

一名粮主卖了四千多斤，赵庆祥当场提醒他还欠一千二百元。粮主想让衡谷直接扣下。罗静拒绝把私人债务写进粮款凭证，只让双方另写收据。

“都是一笔钱，绕这个弯干什么？”赵庆祥不耐烦。“因为粮是他卖给衡谷，化肥是他欠你。”罗静把两张纸分开放，“哪天他对欠款有异议，不能连粮款也说不清。”

七天下来，十里铺代办四十一吨，合格三十七吨。四吨因水分过高由农户带回晾晒，没有被赵庆祥偷偷塞进车底。衡谷按三十七吨支付服务费，数额不大，却让周围人看见代办点不是一间替公司压价的小收购站。

随后又有五个镇上的经纪人申请挂点。霍远山没有全收，只选两个有固定场地、愿意接受粮款直付的人。每个点先试行十五天，招牌只写“衡谷粮食信息代办点”，下面印投诉电话和权限边界。

开第二次培训会时，有人嫌“信息”两个字太小气。霍远山把赵庆祥的门头图钉在墙上，告诉他们，衡谷现在没有钱替三十个地方兜底，更没有资格把别人自己的收购装成公司直营。

县北的粮源很散。公司要往村里走，不能只靠霍远山每次亲自盯秤。可把牌子交出去，不等于把责任也交出去。

赵庆祥离开后，霍远山在门头图背面列了五种越权情形：私自改价、代收粮款、替公司赊欠、混入自有粮和承诺政策收购。每一种旁边都写对外先怎么处理、内部再向谁追。代办点既不能被当成完全无关的外人，也不能因挂牌便获得一间公司的全部权限。

罗静又把服务费做成两段，基础部分对应资料准确，余下部分在买方验收和农户付款完成后结。这样点主不会只为把粮叫来挣钱，也不必承担自己无法控制的全部下游风险。规则比“大家诚信合作”难看，却更能让陌生人按同一方式做事。

培训结束，赵庆祥问：“点主若为公司多收一车、只错一个小项，也要停？”霍远山回答：“先看越权是否影响粮主钱、质量和货权。不是所有错同罚，也没有功劳能自动抵掉损失。”他把纠正、暂停、解除和追偿分级，避免规则只有最重的一把刀，也避免每次因熟人贡献大便不动。

试行合同最后加了一项退出安排：点主可提前通知停止，未完成批次仍需交接；公司停点也要结清合格服务费。霍远山不希望招牌只能由他单方面收回。权责写得对等，留下的人才不是因为怕丢保证金被困住。

赵庆祥又问：“公司自己改价害我白叫人，也能赔？”霍远山说：“能核实的待工与通知成本按合同付。规则若只罚点主，不约束衡谷，没人会长期替我们守。”

霍远山还要求所有点主每半年重新确认授权。公司扩大权限要签，缩小或退出也要签，不能让一块旧牌在角落里永久代表衡谷。

代办点可以越来越多，衡谷只能有一套账、一把秤和一个付款口径。否则招牌铺得越远，塌下来的时候压住的人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