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先断你的车

盛明川离开青石三天后，衡谷约好的七辆社会车只来了两辆。

其余五名司机不是失联。他们都接了盛丰的活，其中三人刚签季度保底协议：每月保证一定车次，淡季也给基本运量；作为交换，麦收和秋粮旺季必须优先听盛丰调度。条件比临时加价更稳，司机没有理由拒绝。

马小军把电话打到第五遍，胡司机才在发动机声里接通。他直说这周排满，衡谷若有急货，可以等盛丰空档，也可以每吨另加十二元。

“你不是还留两个车次给我们？”马小军问。“那是上个月。盛丰合同从今天起算，违约扣我一个月保底。你要我过来，先把那笔钱补了。”

电话挂断时，中仓里有八十六吨麦待发。东源四十吨、瑞和四十六吨，最迟都在次日。自有东风按合规载量跑一趟远远不够，两辆到场社会车最多再解决五十吨，仍有缺口。

盛丰没有碰衡谷的仓门，也没有要求司机毁掉已经执行的合同。它只在新一轮协议里把未来时段买走。对大企业来说，断一家公司运力不必在路上拦车，只需让车主算清跟谁更稳定。

霍远山先联系两个买方，提出分批交货。瑞和愿意把二十吨顺延一天，东源不改。孙耀东提醒，衡谷在价格、规模和授信上都不是东源不可替代的供应商，唯一能守的是时间；若连时间也要让，后续优质麦配额会被调低。

缺口缩到二十六吨。马小军去县南一家砂石运输队找车。那几辆车手续齐，核载也够，却长期拉矿料，车厢缝里全是细碎石粉。彻底清洗、检查至少一天，赶不上东源。

另一辆冷藏车空着，车厢清洁，但装卸口与散装粮设备不适配，临时改装风险大。还有一辆外县重型车愿来，空驶一百多公里，运费高出近一倍。

“贵也得要。”马小军说，“东源这批不能丢。”

罗静算出这一车会亏七百多元。霍远山仍让她订车，同时要求书面确认车况、到场时间和最终价格，不接受司机到门口再加。

外县车当晚九点到。司机看见仓门外还有粮，想把原约二十六吨加到三十多吨，好摊薄空驶成本。马小军指着行驶证拒绝。司机骂了一句衡谷不会做生意，最后照核载装车。

凌晨装完时，盛丰一支四车车队从公路经过。车身统一刷着蓝字，前后间隔整齐。衡谷院里只有一辆旧东风和那辆高价请来的外县车，差距不需要任何人解释。

第二天下午，两家订单都在调整后的时限内完成。账面却亏掉一千多，马小军一天一夜没合眼。更麻烦的是，秋玉米收购即将开始，若每次都用外县高价车救急，衡谷没有利润支撑到冬天。

霍远山没有立刻再买五辆车。公司现金连一辆新车都买不起，二手车集中购入也会把维修风险堆在一起。他把运输需求拆成三层：自有车保障最关键的固定订单；签约车用真实最低车次换旺季优先；临时车只补波峰，不再承担主线。

他们去找被盛丰大合同排除的小车主。大车队要统一车型、稳定手续和服从调度，一些只有一辆车的个体司机拿不到季度保底，却愿意与衡谷签较小的月度协议。衡谷给不出盛丰的量，能给的是七日内结运费、等待超过约定时间按小时补偿、返程货信息公开。

第一批只签下四辆，其中两辆每周保证一个车次，另外两辆保证两个。总量仍小，至少不是每次临时求车。合同把优先时段写具体，没有“随叫随到”这种无法兑现的词。

高建设知道后又提高一次关键线路价格。霍远山没有跟着普涨，而是把东源和瑞和的装车日错开，避免一天同时要六七辆车。代办点也开始按线路合并，不再哪个点先打电话就先去。

半个月后，衡谷可控车辆从一辆自有车增到九辆按时段合作车，日常够用，极端高峰仍缺。盛丰没有把所有车都买走，因为市场不可能只剩一家公司；但它让衡谷明白，粮在仓里属于谁并不等于谁能把它送出去。

车源骤减后，马小军逐个给签约小车主打电话。他不许愿全年大单，只问：“你一周最少要几趟才不亏？哪个时段能真留给衡谷？”一名司机说至少三趟，衡谷给不了，便没有签；另一名家在青石，回程常空，一周两趟也愿意。

这种问法慢，却把“随时有车”拆成可履行的时段。霍远山又要求预留费与实际运费分开：公司为司机空出时间付钱，司机若把同一时段卖给盛丰便退费并担责。四辆小车没法与盛丰车队比阵势，至少每一辆不是靠人情临时借来。

第一批时段合同签下后，一名车主问：“盛丰临时多给两百，我能不能先赔你预留费再去？”马小军答：“可以违约，按合同赔；但同一季两次，衡谷不再买你的时段。”车主又问公司若没货是否照付，答案同样是照付。优先权之所以真实，是双方都为没履行付得起、也舍不得付的价格。

合同签完，罗静问每名车主：“若衡谷迟付预留费，你们能否同样暂停时段？”答案写成可以，并约定通知。合作不是只防司机被高价撬走，公司失约也必须承担车主把时间卖给别人的后果。

车主问：“预留时段没货，我能否在附近接一趟短活？”马小军说：“能，但必须在约定响应时间内回来；超出先取得同意。”车主又反问衡谷临时提前装车怎么办，马小军承认司机也可拒绝。时段合同约的是窗口，不是把人和车整天买断。

一名司机问：“盛丰车临时坏了，我能去替它跑吗？”马小军答：“不占衡谷锁定时段就可以；占了先找替车，经确认再走。”

盛明川说过，路会被人先占。衡谷没资格抱怨，只能把每一段尚未被占满的空档，重新接成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