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先生要见他

凌晨两点，陈野被楼道里的动静惊醒了。

他睁开眼，没有动。窗外，华庭苑的走廊灯透过门缝，漏进来一线光。脚步声从楼上下来，很急，不是一个人。

有人踩着楼梯，往楼下去了。脚步到了三楼，停了一下，又往下。

陈野侧耳听了半天，没有声了。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

他躺了一会儿，还是坐了起来，摸到窗边，往下看。华庭苑门口停着一辆车，车灯亮着，有人在上车。他看不清是谁，只看见那辆车发动，驶出小区，汇入夜色。

他回到床上，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他知道楼上出事了。

第二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七点二十起床，洗脸，下楼吃早餐。走到三楼，他看见那间挂着“魅色娱乐有限公司”牌子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

他没有停，低着头，往四楼的运营部走。

运营部里，穿衬衫的男人已经在了。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色不太好，见陈野进来，只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王哥，”陈野装作随口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昨晚没睡好。”男人搓了搓脸，“楼上出了点事。”

“什么事？”

男人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你别问。问多了不好。”

陈野没再问。他坐到自己的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归档。他的手指很稳，心里却一直在转。

九点多的时候，阿豹来过一趟，没进运营部，只在门口站了站，跟穿衬衫的男人说了几句，就走了。

穿衬衫的男人送走阿豹，回来坐下，半天没吭声。

陈野低着头，装作在整理表格。他不用抬头也知道，会所在查昨晚的事了。

上午十点，阿强来了。

阿强推门进来，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然后冲陈野招了招手：“陈野，过来。”

陈野站起来：“强哥。”

阿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往外走。陈野跟上去，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

到了走廊，阿强才说：“先生要见你。”

陈野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面上没露，只是应了一声：“哎。”

他跟着阿强，上了三楼。走到那间办公室门口，阿强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阿强推开门，让陈野进去，自己没进，在门外等着。

办公室不大，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深色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杯茶，烟灰缸里一支烟还燃着。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那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四十多岁，很斯文，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着。他抬起头，看着陈野，笑了一下：“坐。”

是先生。

陈野在办公桌前站着，没坐：“先生，您找我？”

“坐。”先生又说了一遍。

陈野这才坐下。他坐得端正，背挺得很直——一个当过兵的人，改不掉的坐姿。他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又刻意松了松肩膀。

先生没有急着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一直落在陈野身上。那目光不重，却让人不舒服。

“来公司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还习惯吗？”

“习惯。”陈野说，“公司待遇好，活也不累。”

“嗯。”先生点了点头，又问，“家在哪儿？”

“城东槐安路。”

“家里做什么的？”

“我爸开了个五金店，十几年了。”

先生问一句，陈野答一句。他答得不快不慢，像每个刚来的年轻人一样，有点拘谨，又尽量让自己显得大方。

先生听了，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问：“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行政管理。”

“怎么想到来这儿？”

陈野笑了笑：“应届生，工作不好找。听说这儿待遇好，就投了简历。”

“嗯。”先生放下茶杯，“年轻人，肯踏实干，就有前途。”

先生又问了几句，忽然停了。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陈野，说了一句让陈野心里一紧的话：

“小伙子，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陈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他抬起头，迎上先生的目光，笑了一下：“没有吧。我这是头一回见您。”

先生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他“嗯”了一声，收回目光。

“可能是我记错了。”他说。

陈野心里，出了一层细汗。他不知道先生是真觉得他眼熟，还是在试探。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露一丝破绽。

就在这时，先生桌上的手机，响了。

先生看了一眼，没有接。他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陈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听见先生说了几句，其中一句是——

“老马，你那边稳一点。”

老马。

陈野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记下了。

先生接完电话，走回来，重新坐下。他看着陈野，忽然说：“楼上缺个管事的。阿强跟我提过你，说你手脚勤快，人也本分。”

陈野的心，跳了一下。

“你上去搭把手。”先生说，“先熟悉熟悉，以后楼上就归你管。”

陈野沉默了两秒，像是有些为难：“先生，楼上……我怕我做不好。”

“做得来。”先生看着他，语气淡淡的，“楼上那点事，不难。就是有一点——”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野身上，不轻不重：

“楼上的事，看见的，不要说。听见的，也不要说。”

“记住了。”陈野说。

“去吧。”先生摆了摆手，“今晚八点，上去找阿豹，让他带你走一圈。”

“哎。”

陈野站起来，冲先生微微弯了弯腰，退了出去。

走出办公室，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呼吸，才往四楼走。

他路过杂物间，脚步停了一下。他侧过头，往里面看了一眼——架子上，那个满天星的手机壳，不见了。

陈野的心，沉了下去。

他昨天还想，回头再来拿。今天，它已经没了。

他没有多停留，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下午，陈野照常干活。穿衬衫的男人被叫走问了两次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陈野没有问。

快下班的时候，他在四楼走廊，碰见了那个穿白T恤的女孩。

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楼上昨晚出事了，你知道吗？”

陈野看着她，没说话。

“昨晚我看见了。”女孩说，“四楼楼梯口，你牵着一个女孩。”

陈野的心，猛地一紧。他面上不动，只是看着她：“你说什么？”

女孩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放心，我不会说。我就是想告诉你——先生回来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你小心点。”

她说完，不等陈野回答，转身走了。

陈野站在原地，看着她拐进走廊尽头，才收回目光。他攥了攥手心，那里，全是汗。

傍晚，他回宿舍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红色的编织手绳，把它往袖子里，又拢了拢。

晚上八点，他上到四楼，找到阿豹。

阿豹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打量了他两眼，然后转身，带着他往楼上走。

五楼。铁门。

阿豹掏出钥匙，打开门，让他进去。

走廊里，两盏灯白惨惨地亮着。走廊尽头，那间深色的房门，开着。

房间里空荡荡的。床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一个角，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

陈野站在门口，看着那间空房。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里，有一小截淡蓝色的线头，卡在地板缝里。

那是小满衬衫上的线。

他蹲下来，伸手，把那截线头，轻轻拈了起来。

线很短，很细，却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陈野。”阿豹在身后叫他，“看什么呢？”

“没什么。”陈野把那截线头，攥进手心，“就是觉得，这房间挺干净的。”

“干净好。”阿豹说，“干净省心。”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动静。

陈野站在窗边，往下看——华庭苑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门打开，两个女人，扶着一个女孩，从车上下来。

那女孩低着头，头发散着，看不清脸。她被人扶着，踉踉跄跄，往门厅里走。

陈野的手，攥紧了。

先生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楼上，缺个管事的。

现在他知道了。那间空出来的房间，很快就有人住了。

他手里的线头，硌着他的掌心。

他要把这条链子，一根一根，掐断。

他站直身，把那截线头，收进口袋，贴着胸口放好。

然后，他转身，跟着阿豹，往楼下走。

他现在是楼上的管事了。这意味着，他能看见的东西，更多了。

他要把这栋楼里，每一扇门，每一道锁，每一个人，都记下来。

然后，一个一个，打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