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没有门牌的房间

第二天下午，红姐让林川送补货上楼。

“楼上的烟酒快空了，你送一趟。”红姐说。

林川应了一声，搬起箱子，往电梯走。

这一次，他上楼的次数，已经多到黑T恤懒得拦他了。

他只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林川按了十四楼。

电梯门开。

走廊里，还是那样。暗黄的灯，关着的门，摄像头。

他抱着箱子，往储物间走。

箱子不重，两箱啤酒，几瓶洋酒。

可他的手，在箱子底下，掐得有点紧。

他今天上来，不光是送酒。

他要看小蝶。

也要看，乐乐昨天说的，那间房。

走到一半，他看见乐乐。

乐乐站在走廊中间，正带着两个新来的姑娘，学端酒的姿势。

“手腕要沉，托盘要稳。”乐乐的声音，不高，“酒洒了，你今晚的工就白干了。”

两个新姑娘，低着头，学得很认真。

乐乐看见林川，没有停。

她只是在他经过的时候，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个方向。

林川没说话，抱着箱子，继续往储物间走。

他经过六号房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慢。

可他的眼睛，扫过那扇门。

门关着。

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把箱子放好，出来的时候，乐乐已经让两个新姑娘去练姿势了。

她站在走廊转角，像是等什么人。

林川走过去。

两个人，站在摄像头的死角里，压低声音。

“小蝶呢？”林川问。

“六号房。”乐乐说，“关着，学规矩。”

“她怎么样？”

“刚开始怕得要死。”乐乐说，“我把你的话，递给她了。”

“什么话？”

“表现听话，争取下来。”乐乐说，“她听进去了。”

“她开始演了？”林川问。

“演得还行。”乐乐说，“红姐今天来看过一趟，没说要送走她。”

林川的心里，那口气，稍微松了一点。

“还有件事。”乐乐说。

她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

“这层楼的尽头，”她说，“储物间旁边，有一间房，没有门牌。”

林川的心，提了起来。

他顺着她的话，回想昨天上楼时的记忆。

走廊左边四间，右边四间，一共八间，门牌只有号码。

可储物间旁边，是不是还有一扇门？

他昨天，确实没有注意到。

那扇门，像是被人，从记忆里，轻轻抹掉了。

“我昨天半夜起来喝水，撞见一个黑T恤，端着饭，往那间房走。”乐乐说，“他开门的时候，我正好路过。”

“门开的那一下，我看见里面，有个女人。”

林川问：“什么样？”

乐乐沉默了一会儿。

“她坐在地上。”乐乐说，“头发，花白花白的。手腕上，拴着一根铁链。”

“她低着头，我没看清脸。”

乐乐又说：“那个黑T恤发现我，把我凶了一顿，让我别多管闲事。”

林川站在原地。

头发花白。

铁链。

关着。

他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名字。

沈莉。

三年前，被那辆车，运走的沈莉。

“那女人，多大年纪？”他问。

“看不清。”乐乐说，“可那头发，白得吓人。像是很久，没见过天日。”

“她有没有受伤？”林川问。

“我没敢多看。”乐乐说，“那一眼，她就那么坐着，像是……”

她想了想，说：“像是已经不挣扎了。”

林川的心，沉了下去。

不挣扎了。

他见过这种眼神。

在那些被关久了的人眼里。

他见过。

五年前，在那个窝点，他见过一个被关了半年的女人。

她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像是一潭死水。

“你能不能，再去看一眼？”林川问。

乐乐看着他：“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林川说，“她是谁。”

乐乐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去。”她说，“那个黑T恤，已经盯上我了。”

“昨晚的事，他要是告诉了红姐，我今晚就得下去。”

林川没有逼她。

“我知道了。”他说，“你别管了。”

他转身要走。

“陆航。”乐乐叫住他。

林川停下。

“那间房，”乐乐说，“你最好，别去。”

林川看着她。

“我在这楼上待了这么些天，”乐乐说，“谁都能见，就那间房，谁都不能见。”

“黑T恤给她送饭，都是单独去，从不让别人经手。”

“一个连饭都不能经别人手的人，”乐乐说，“要么，是怕她跑。要么，是怕她说话。”

林川没有说话。

怕她跑。

怕她说话。

哪一个，都说明，那间房里的人，知道得太多。

“我知道了。”他说。

他下了楼。

他找了个空当，回宿舍，摸出备用机。

他给苏晚发消息。

“楼上，储物间旁边，有一间没门牌的房间。里面关着一个女人，头发花白，手上拴着铁链。”

“她被关了多久，不知道。乐乐说，她不挣扎了。”

过了一会儿，苏晚回：

“海蓝的注册资料里，我查过，那层楼只有十三间房。没门牌的那间，不在注册里。”

“加建，或者，原本就不报备。”

“查不到底。”

林川盯着那行字。

不在注册里。

一间，连官方资料里都不存在的房间。

里面，关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女人。

“会不会是沈莉？”林川问。

苏晚隔了很久，才回：

“沈莉，三年前被运走的时候，二十三岁。”

“现在是二十九岁。”

“头发花白……不符合。”

林川盯着那行字。

不符合。

那女人，不是沈莉？

那是谁？

“可她被关了多久，我们不知道。”苏晚说，“如果被关了很多年……”

她没有说下去。

林川知道她没说下去的是什么。

如果被关了很多年，再年轻的人，也会被熬成那样。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案子的卷宗。

卷宗里，有一张名单。

名单上的人，到现在，都还没找齐。

有的，早就被转走了。

有的，可能还在这条链上，某个见不到光的地方。

“那间房的位置，你能查吗？”林川问。

“我试试。”苏晚回，“海蓝的消防备案、水电表，我都让人去查。”

“但你别冒险。”她说，“林川，你听我说，别冒险。”

林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别冒险。

他这句话，听过很多次。

五年前，老周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然后，老周替他挡了一刀。

“我知道。”他回。

他把手机收好，藏回去。

他坐在床上，很久没有动。

那间房。

那个女人。

他得亲眼，看她一眼。

可在看她之前，他得先护住小蝶。

小蝶还在六号房。

她还在按他教的话，演一个听话的人。

他欠她的那句“你自己去跟你妈说“，还没还上。

他躺在黑暗里，一件一件，理着明天要做的事。

明天，陈总来。

他要带小蝶下楼。

他要让她，过了这一关。

他也要找机会，看一眼那间没有门牌的房间。

两件事，都挤在明天。

他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

晚上，林川在大厅服务。

红姐走过来，叫住他。

“陆航。”红姐说，“明晚，陈总过来。”

林川端着托盘，停下。

陈总。

那个点过小蝶的名、夸他会来事的陈总。

上一次，陈总要小蝶倒酒，是他替她挡下的。

这一次，陈总直接点名，要见“学成“的小蝶。

“陈总说，要见见楼上新学成的那个小蝶。”红姐说，“你明晚，负责把她带下来。”

林川的心里，猛地一紧。

带小蝶下来。

去见陈总。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上一次，小蝶还是楼下的服务员，陈总动手动脚，他还能替她挡酒。

这一次，小蝶是“学成“的楼上人。

他要是再拦，就不再是挡酒的事了。

可他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好的，红姐。”他说。

“小蝶学得好不好，就看这一晚。”红姐说，“陈总满意了，她就能下来端盘，安稳过日子。陈总不满意……”

她没说下去。

林川知道，陈总不满意，小蝶就离那辆白车，更近一步。

就像三年前的沈莉。

他不知道那间房里的女人是谁。

但他知道，小蝶要是没过了这一关，三年后，被关在那间房里的，可能就有她一个。

红姐看了他一眼，走了。

林川站在原地。

他端着托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明晚。

他要带小蝶下楼，去见陈总。

他要想办法，让小蝶过了这一关。

而楼上那间没有门牌的房间，他也得找机会，看一眼。

他攥了攥手里的托盘。

明晚，会很难。

可他，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