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聊聊小满

林川，坐下了。椅子，是木头的。坐下去，吱呀一声。

先生，把茶，推到他面前。茶，是热的。林川，没有碰。

黑 T 恤，走进来。他，伸出手。林川，看了先生一眼。

先生，端着杯子，没有抬头。林川，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黑 T 恤，拿走了。先生，这才，放下杯子。

“你不怕？“ 他问。

“怕什么？“ 林川说。

“手机。“ 先生说，“你进这个门，手机，就是我的了。“

林川，看着他。“你拿吧。“ 他说，“照片，定位，我已经发回去了。“

先生，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他，看着林川。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 他说，“这才像你。“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对讲机。“楼下那个女孩，“ 他说，“你听听。“

对讲机里，沙沙响了两声。

然后，阿琳的声音，传出来。“…… 林哥？“

林川，握着茶杯的手，紧了。

“她没事。“ 先生说，“在楼下，喝茶。“

林川，放下杯子。“你想谈什么？“ 他问。

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很旧。边角，磨白了。他，从纸袋里，抽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他，把照片，推到林川面前。

林川，低头。照片上，是一个女孩。二十二岁左右。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扇铁门前。表情，有些茫然。

林川，瞳孔，猛地，一缩。那是小满。四年前的小满。

“你妹妹，“ 先生说，“来货仓那天，拍的。“

林川，看着那张照片。他，没有说话。

“她，是来应聘 ' 文员 ' 的。“ 先生说。“跟你一样。魅色那套招聘，她，也信了。“

林川，还是没有说话。

“她，在这里，待了三天。“ 先生说。“三天里，她，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他们端进去的饭，她，全泼了。“

林川，指节，泛白。

“她，跟所有人说，“ 先生说，“她哥哥，是当兵的，会来，找她。“

林川，坐在椅子上。他，想起，那三年。他在部队。他，不知道，小满，在这里。

“后来呢？“ 他问。声音，有些哑。

“后来，“ 先生说，“她自己，想通了。“

林川，抬起头。“她自己，想通了？“ 他，重复了一遍。

先生，没有接话。他，又倒了一杯茶。他，把照片，收了回去。

“你妹妹，“ 先生说，“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这个货仓。不是我，发的话。是上面，发的话。“

林川，慢慢，坐直了。“上面？“

“上面。“ 先生说。他，指了指，天花板。“你妹妹，在货仓里，见过一个人。那个人，不该被她看见。按理，她，走不出这个门。“

林川，盯着他。

“是上面，“ 先生说，“说，放了她。一个 ' 文员 '，掀不起浪。“

林川，沉默了很久。

货仓里。不该被小满看见的人。他，想起，程斌。想起，那张照片上，红笔圈着的人。想起，老周，咽气前的眼神。

“那个人，“ 林川说，“是程斌？“

先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林川。

窗外，江风，撞在铁皮上，嗡了一声。

“你，“ 他说，“还是查到了。“

林川，没有动。

“所以，“ 林川说，“你今天，放我进来，是想告诉我，小满，见过程斌？“

先生，端起茶杯，吹了吹。

“我是想告诉你，“ 他说，“你妹妹，能活着出去，是我上面的人，开的口。你查程斌，查货仓，查金玉堂 —— 都行。但你要是，顺着 ' 上面 ' 查下去 ——“

他，顿住了。

他没有，往下说。

林川，替他，说了。“会怎样？“

先生，笑了。他，指了指，自己。

“我，“ 他说，“就是你的下场。“

林川，坐在椅子上。

屋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墙角，那台旧空调，嗡嗡地响。

吹出来的风，是冷的。

林川，后背，出了一层汗。冷风，一激，又收了回去。

“先生，“ 林川，开口，“你怕了。“

先生，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放我进来，“ 林川说，“谈小满，谈 ' 上面 '—— 你，是想，让我别查了。你，是在，替 ' 上面 '，传话。“

先生，没有否认。“那你，“ 他说，“听不听？“

林川，看着他。“我要是不听呢？“

先生，放下杯子。他，慢慢，收起笑。

“你妹妹，当年，能走出去。“ 他说。“今天，楼下那个女孩，能不能走出去 —— 就看你了。“

林川，盯着他。

阿琳。

楼下。

他，没有说话。

先生，又，按了一下对讲机。“人，上来吧。“ 他说。

楼下，响起脚步声。一步一步。

阿琳，走上来了。

她，站在门口。

她，看见林川。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眼睛，红红的。她，没有哭。

先生，看着林川。

“你可以，带她走。“ 他说。“但走之前，“ 他顿了顿，“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林川：“你问。“

先生：“你妹妹，有没有，跟你说过 —— 她在这个货仓里，见过什么？“

林川，看着先生。

小满，没跟他说过。

小满，只说，公司让她端盘子。

货仓的事，小满，一个字，都没提过。

他想起，小满获救那天，坐在警局门口，一直在抖。

他问她，在里面，有没有，受委屈。

她，笑着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她，把货仓，咽在了，肚子里。

林川，知道的那些，是账册上，自己翻出来的。

“她没说过。“ 林川说。“她只说，“ 他顿了顿，“你们让她端盘子。“

先生，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就好。“ 他说。

他，抬手。黑 T 恤，把林川的手机，放回桌上。

“走吧。“ 先生说。

林川，拿起手机。他，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住。他，没有回头。

“先生，“ 他说，“小满，当年，泼了三天的饭。她，没有想通。她是，被你上面的人，放走的。你，心里，清楚。“

先生，没有说话。

林川，带着阿琳，下楼。

走出货仓的门。江风，一下子，灌进来。

阿琳，站在风里，终于，抖了起来。

她的外套，领口，有一颗扣子，崩掉了。

她，攥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红印。

“林哥……“ 她，声音，发颤。

“别怕。“ 林川说，“出来了。“

他，带着她，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阿琳，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林川，停下。

“林哥，“ 阿琳，压低声音，“我在货仓里，看见，一个女的。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

林川，心里，一沉。

铁笼子。

他想起了，城西仓库，那个铁笼。

“她，看见我，“ 阿琳说，“一直，摇头。像是，让我，别说话。她，头发很长。手腕上，有伤。“

林川：“她叫什么？“

阿琳，摇头。

“我听见，“ 她说，“有人，叫她，' 货 '。“

林川，站在江风里。

货。

货仓里的 “货“。

不是，今晚，送来的那三个。

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存量。

他，掏出手机。他，拨通苏晚。

“出来了。“ 他说。“阿琳，在我身边。“

苏晚，松了口气。

“面包车，查到了。“ 她说。“出城了。上了，南下的高速。“

林川，握着手机。

南下。

跨省，货源。

“车牌，套的。“ 苏晚说，“真车，在临江市，一辆报废车。“

林川，没有说话。

临江市。

南边，三百公里。

货，从临江来。

先生，在临港接货。

货源，在临江。

“还有，“ 苏晚说，“你发回来的，程斌的照片，技术组，做了比对。手腕那道疤，跟马成功交代的，吻合。“

林川，嗯了一声。

他，挂了电话。

他，回头看，货仓。

二楼，那盏灯，还亮着。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风里，晃着。

先生，放他走了。

先生，以为，用阿琳，换他，别再往 “上面“ 查。

先生，错了。

先生，越是，怕 “上面“——

他，就越要，往上，查。

“林哥。“ 阿琳，小声叫他。

林川，回过神。

“那个铁笼，“ 阿琳说，“我看见，笼子门上，挂着一把锁。锁上，刻着一个字。“

林川：“什么字？“

阿琳，看着他，说：

“顾。“

林川，站在江风里。

顾。

顾鹤年。

先生的姓。

锁上，刻着，先生的姓。

他，忽然，明白，先生，为什么，怕了。

先生，不是怕，他查 “上面“。

先生，是怕，他查出 ——

那个铁笼，锁上，刻的，是 “顾“。

关人的笼子，是先生，自己的。

先生，替他上面的人，管着，这只笼子。

林川，收起手机。

他，看向，南边，高速的方向。

临江市。

三百公里外。

“阿琳，“ 他说，“明天，陪我去一趟，临江。“

阿琳，愣了一下。“去…… 临江？“

“嗯。“ 林川说。“去，看看，货，是从谁家，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