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模仿棋

“赢得胜利的方法？”黎念重复了一遍苏越的话，有些无法理解。

这种东西，她明明在刚上围棋启蒙课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啊。

要想赢下一局棋，简单来讲，无非就是在一局棋结束的时候，要比对手在棋盘上抢到更多的地盘。

再具体一些，就是黑棋终局需要占据棋盘上185子的区域才能获胜，而白棋则需要占据177子的领地就能获胜……

就这么简单，一个比大小的小学数学题而已。

这种基础规则，别说是她了，就连那些业余一段不到的萌新也都清楚。

“你所理解的那个胜负规则，仅仅只是棋盘上最终具现的结果而已。”苏越摇了摇头，猜到了黎念的心中所想。

“那么，过程呢？”

“你认为，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在结束时占据更多的领地，赢下那比大小的胜利？”

“额……”黎念仔细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很保险的答案：“背好定式，下好自己的每一步棋，然后……等待对手犯错？”

“所以说，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啊。”

苏越现在有些明白，黎念身上问题的来源了。

明明他所碰见过的其他棋手，不论是职业的还是并未冲段成功的，哪怕是棋力明显比黎念弱的，却也从没有出现过黎念身上的问题。

这主要是因为成长环境的差异。

绝大部分国内的棋手，能走到业余高段，有望冲击职业这个地步的……那都是从各个市县里经过了层层筛选，战胜了一个又一个对手，最终脱颖而出的天才。

用现在互联网上比较流行的话来讲，就是“每个NBA的饮水机球员，都是自己故事里的迈克尔乔丹”、“宗门百年难遇的天才，历经磨难飞升后，成为了围剿大圣的十万天兵之一”。

也因为这样的经历，所有在国内成长起来的半职业、职业棋手……他们都早已经把赢得胜利当作家常便饭，从不会觉得自己赢下一场棋局是件多么稀罕的事情。

谁小时候还没有打遍一整个城市无敌手，拿冠军拿到手软，被所有人都称作围棋天才过呢？

但是，黎念不同。

她在国外遭遇的对手太弱，根本没法对她造成什么威胁。

而她在进入野狐之后，所遭遇的对手又都太强了……一下子就从刚刚脱离萌新的入门水平，被迫和野狐那些顶尖的业余高手、甚至是苏越这样的职业棋手较量。

黎念并不怕输。

得益于此，她的棋力、技巧得以在野狐，在与那些远比自己更强的对手对弈中快速提升。

但是，也正因为输过太多次，在失败后也从头再来过太多次……

以至于黎念，已经对失败、对输棋有些习以为常。

也因此，遗失了对胜利的渴求。

“明明把成为职业棋手当作目标……”

“但你似乎却从未真正地去想象过，那个在棋盘上战胜一名职业棋手的自己啊。”

苏越注视着面前还一脸懵逼，显然完全没理解自己话语意思的黎念。

他当然很清楚，有些道理单靠说，那是永远都不可能说清的。

“既然围棋被称作手谈，那么我们就用手谈的方式来解决吧。”

苏越指了指刚刚被清理干净的棋盘：“这次，我们也别管什么猜先之类的规矩了。”

“你黑棋，我白棋，我们再下一局。”

黎念依然有些不明所以，不过既然是苏越的要求，她还是选择了乖乖照做。

……

很快，一场新的对弈再度开始。

这一次，由黎念执黑先行，她按照自己的习惯，落子在了很常规的星位。

苏越也落子在了棋盘另一侧的星位。

黎念第二次落子选择了二连星，而苏越也在另一侧回以二连星。

黎念第三次落子选择小飞守角，而苏越也在棋盘对面小飞守角。

黎念按照惯常的开局公式拆边，苏越也拆边。

……

渐渐的，黎念开始发现不对劲了。

虽然围棋在布局阶段，黑白两方选择在棋盘两侧走出相同的阵势不算少见……但苏越此刻的举动，却已经不能仅仅用巧合来形容。

每次黎念的黑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苏越的白棋，便会在十九路棋盘对称的另一侧，也落下完全相同的一子。

没有思考，也没有任何的犹疑停顿，而是每次都紧接着黎念立刻落子。

明明棋局到现在已经走了几十手，苏越棋钟上的倒计时却连一分钟都没走完。

他的每一手棋间隔时间都不会超过一秒钟，几乎就只用掉了从棋罐中取子，然后在棋盘上落子的时间。

模仿。

苏越完全就是在一比一地拷贝、复刻黎念的棋路。

黎念下什么，苏越就立刻模仿着也下什么，并未掺杂进一丁点自己的主观判断。

苏越这是在和她下一盘模仿棋。

……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棋盘上的落子声，还有棋钟倒计时按钮被拍下的声音，以间隔一段时间，然后立刻连响两声的节奏……络绎不绝地响起。

棋盘上，黑白两方棋子以完全相同的格局排布。

就宛若玻璃对面那镜花水月的倒影，镜像与镜像之间，并不存在一丝一毫的差异。

而在棋台的两侧，苏越面无表情，黎念却神色紧张。

在黎念过去的棋局中，她所秉持的思路，一直就是背好定式、下好自己的棋，让自己尽可能地不犯错，然后等待对手犯错。

如此，黎念便可以轻松赢下绝大部分实力不如她的对手，因为在几百手的对局中，对手总会下出不少漏勺然后被她逮住。

长久以来，她已经形成了这样的思维定式……只要自己在下棋的时候不犯错、不打勺，那就不会输。

自己之所以会输给苏越、输给杨彦舟这样的职业棋手，那就是因为自己还是不够谨慎、考虑得不够周到，以至于犯错被人抓住了漏洞，导致了最后的落败。

所以，她和苏越下指导棋、让子棋时候的思路，也一直是尽可能地让自己少犯错，下得更慎重、考虑得更周全……以此来减少自己被苏越抓住漏洞的次数，让两人之间的差距变得更小。

但是，此时此刻，黎念却忽然发现。

自己一直以来所惯用的这套思路，忽然就变得行不通了。

苏越的所有行棋都是在拷贝、模仿着黎念自己。

就算黎念的黑棋有什么地方下得不够好，没有尽善尽美，苏越的白棋也会立刻把这些有缺漏的地方都模仿过去。

对手和自己犯下了一样的错误，那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失误和打勺了。

可是，就算自己这盘棋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半点失误，更未曾被对手抓住漏洞穷追猛打，她却依旧赢不了。

因为白棋作为后手劣势方，可以享受贴目的缘故。

倘若一盘棋下到最后，黑白双方如镜像般形成了完全相同的棋形、围到了完全一样的领地……那就是由得到贴目的白棋获胜。

她没有失误、没有打勺、什么错都没犯，但她依旧会输。

这是一场从开场时，便注定失败的对局。

而黎念此刻所下的每一手棋，在棋盘上落下的每一颗子……

都在为她那注定失败的结局，不断地添砖加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