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决择

正月初二上午十点一刻，电话铃响了。

武藏海接起电话：“喂？”

“武藏监督，新年好！我是东宝制作部的铃木。”电话那头是热情的中年男声，“首先恭喜《如月疑云》大获成功，我们社里都看了，非常佩服！”

“您过奖了。”

“是这样的，”铃木切入正题，“我们明年有个重点项目，《忠臣藏》新编，想用现代视角重新诠释这个经典。预算五亿円，准备做成年度大作。”

武藏海拿起笔：“《忠臣藏》啊...”

“对！我们想请您来执导。”铃木声音里透着期待，“导演费三千万，外加百分之五的票房分成。阵容方面，我们打算请三船敏郎和仲代达矢双主演，剧本请桥本忍老师操刀...”

武藏海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快速记录。

挂断电话后，他盯着记录看了很久。

正月初三下午两点半，第二通重要电话。

“武藏君，我是松竹的高桥专务。”声音沉稳有力，“听说你还没定下家？”

“还在考虑。”

“那就好！”高桥笑道，“来我们松竹吧。条件你尽管提，独立制片权、最终剪辑权、选角权，都可以谈。我们正策划一个系列电影，类似美国的《007》，要打造日本自己的英雄形象。”

“系列电影？”

“对！至少三部，五年计划。”高桥语速加快，“签约金五千万円一次性支付，后续每部导演费另算。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系列做成日本的国民电影。”

武藏海继续记录。

“演员方面，”高桥说，“我们考虑启用新人，打造松竹武藏海系列”的专属面孔。宣传资源会全力倾斜...”

又聊了十分钟，挂断。

正月初四晚上七点十分，第三通。

“武藏监督，我是东映的佐藤，特别说明，不是粉红电影部门。”电话那头的男声带着苦笑，“我知道我们东映现在的名声...但我们是真心想做好电影。”

“我明白。”

“我们很欣赏《如月疑云》的制片模式。”佐藤声音认真起来，“低成本，高回报，用创意和故事取胜，这正是现在电影行业需要的。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专门为你成立一个武藏海特别制作组”。

心“特别制作组？”

“对。预算你说了算，单部一到三亿都可以。题材自主，每年一到两部，我们保底发行。”佐藤顿了顿，“我们东映在成本控制和类型片制作上有丰富经验，正好能配合你的创作...”

三通电话接完，武藏海面前的纸上已经写满了。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公寓里踱步，开始冷静分析每个选择的利：

东宝：

优势：预算充足，发行网络强，能上最好的院线劣势：

能带团队吗？电话里铃木说“可以带几个内核成员”，意思是，最多带三五个导演组的人，其馀要用东宝自己的班底能拍什么？史诗片。想拍现代题材？难未来发展：成为“东宝御用导演”，稳定但可能被定型他画了个圈，旁边写：“安全，但无趣。”

松竹：

优势：创作自由度高，给钱痛快，想捧“新招牌导演”

？高桥说“可以带完整团队”，这是最诱人的一点能拍什么？商业大片。想拍文艺片？等系列成功后“奖励性”给一部未来发展：成为商业片大导，名利双收，但可能离“作者性”越来越远他画了个三角，旁边写：“诱人，但背离初衷。”

东映：

优势：制片模式灵活，尊重导演创作，成本控制经验丰富劣势：品牌形象偏低端（粉红电影烙印），艺术片发行能力弱能带团队吗？佐藤明确说“要用东映现有班底”，只能带内核导演组，技术人员得用东映的人能拍什么？。想拍大制作？难未来发展：成为东映的“品质担当”，但可能永远撕不掉“低成本导演”标签“只能带内核导演组”，意思是，大村可以跟他去当制片人，土方可以去当助理导演，但河井（摄影）、青木（录音）、服装组、道具组、灯光组——这些技术工种，东映要用自己的人。

那些人怎么办？

那些在大映干了一二十年、现在走投无路的技术人员怎么办？

他画了个叉，旁边写：“合适，但抛弃同伴。”

电话打完，纸上已经写满了。

武藏海站起身，在狭小的公寓里踱步。

每个选择都有利有弊。

每个选择都能解决一部分问题。

但每个选择，都意味着放弃另一部分。

选择东宝：放弃创作自由，可能放弃部分团队。

选择东映：放弃完整团队，可能放弃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雪复盖的街道。

“如果我选了东映，”他自言自语，“只带导演组过去，那这些人——”

如果他只顾自己，选一条最轻松的路，那这些人——

“我会看不起自己吧。”他对着窗户说。

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二十六岁，已经有三部成功作品，前途无量。

但那张脸上，没有喜悦，只有沉重的思考。

正月初五上午，武藏海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立刻回绝所有邀请。

他给三家公司的联系人分别回了电话，内容经过仔细斟酌：

给东宝：“铃木部长，感谢您的邀请。《忠臣藏》是非常经典的故事，但我对时代剧的经验有限，担心姑负您的期待。而且——我希望能带完整的团队工作，不仅是导演组，包括摄影、录音、美术等所有技术工种。如果东宝能考虑这个条件，我们可以继续谈。”

给松竹：“高桥专务，系列电影的计划很有吸引力。但我需要时间完善自己的创作构想，目前手头有一个更想先完成的故事。如果松竹愿意等我把这个项目完成，并且同意我保留现有团队，我很乐意后续探讨合作。”

给东映：“佐藤部长，特别制作组的构想很打动我。但我的工作方式是团队作战，所有技术岗位都需要我熟悉和信任的伙伴。如果东映能接纳我的完整团队，大约三十人，我很有兴趣深入交流。”

每个电话，他都提出了同一个条件：带完整团队。

这是他划下的底线。

他知道这很难。没有一家大公司愿意全盘接收另一个公司的班底，尤其是破产公司的班底。那些人年纪偏大，工资要求不低，而且——有“失败者”的标签。

但他还是提了。

因为如果连他都不为这些人争取，就没人会为他们争取了。

挂断最后一通电话，武藏海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写满分析的纸。

他知道，这三家公司很可能都不会答应他的条件。

东宝会说：“我们可以用更好的摄影师。”

松竹会说：“系列电影需要标准化团队。

东映会说：“我们有自己的技术班底。”

然后呢？

然后他可能真的会面临失业，不是因为没人要，是因为自己提了不可能的条件。

但他不后悔。

“至少试过了，”他自言自语，“至少——没有为了自己的前途，把他们扔下。”

他起身，穿上外套，决定出去走走。

去神保町，买几本书，在咖啡馆继续写个剧本。

总比什么都不做，等着别人施舍要好。

他推开公寓门，走进寒冷但清新的空气里。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几百名大映员工正在东京各处疯狂地查找他。

更不知道，几分钟后，他会在那家叫做“咖啡时光”的咖啡馆二楼，被一群眼含热泪、走投无路的人围住。

而那个他苦苦思考的“接下来该怎么办”的问题，答案，即将以最意外的方式，撞进他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