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灵感一瞬间

附近的小居酒屋刚开门，老板娘正在擦桌子。两人钻进最里面的包厢，点了啤酒和毛豆。

门一拉上，大村秀五就开始了：“粗制滥造。演技为零。剧情荒唐。布景假得一眼就能看穿。”他灌了一大口啤酒，“我不理解。这种片子也能卖七千万？观众到底在看什么？”

武藏海没说话，慢悠悠地剥毛豆。

等大村秀五抱怨完了，他才抬起头，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大村桑。”他说，“别看电影院黑，但你牙白。我都看到了。”

大村秀五一怔：“什么？”

“你的嘴。”武藏海指指他的嘴角，“咧得要劈叉了。”

“我，我没有！”

“夏子打翻甲鱼汤时，你笑了。”武藏海开始数，“她打甲鱼拳时，你笑了。段平的胖徒弟偷摸艺妓屁股被抓住，挨了一巴掌时，你笑出声了。”

大村秀五张了张嘴，脸慢慢红了。

“我那是，那是被气笑的！”

“是吗？”武藏海歪头，“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最后矛断的时候，你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村秀五不说话了。

他低头喝酒，假装很忙。

武藏海放下毛豆壳，擦了擦手。

“好了，不逗你了。”他说，“说正经的。你觉得这片子厉害在哪儿？”

“厉害？”大村秀五皱眉，“哪里厉害了？要什么没什么。”

“要什么没什么，但就是有趣。”武藏海打断他，“这就是最厉害的地方。”

他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它知道自己是什么。就是粉红电影，不装。不象有些片子，又想卖肉又想装文艺，结果两头不讨好。”

“第二，它不把自己当回事。演技烂？布景假？剧情扯？无所谓。它就象个街头卖艺的，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就这点本事，但保证让你乐。

“第三。”武藏海眼睛亮了，“它敢玩。敢把喜剧、动作、剑戟片全塞进去。敢在粉红电影里讨论矛与盾”。敢在最后用宗教合唱当BGM。

他顿了顿，总结：“它就象一个不会做菜的人，闯进厨房，把能找到的所有食材，牛排、草莓、辣椒、

巧克力，全扔进锅里，胡乱煮了一通。”

“结果煮出来的东西，味道很奇怪，颜色很可怕，但你就是忍不住想尝一口。”

“因为你想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鬼？””

大村秀五听着，慢慢放下酒杯。

他想了想，不得不承认：“有点道理。”

“不是有点道理。”武藏海说，“这是天才。或者说是，野蛮生长的天才。”

大村秀五沉思了一会儿，说：“所以这是东映的厚积薄发？他们摸索出了新的路子？”

“不是摸索，是被逼的。”武藏海摇头，“也不是厚积薄发，是大势所趋。”

他拿起筷子，蘸着杯里的啤酒，在木桌上画了两条线。

“你看，大村桑。现在的日本电影，象这个。”他在第一条在线点了点，“松竹的家庭剧，东宝的时代剧，我们大映的文艺片，全都需要大预算、大明星、长周期。”

“拍一部《海峡》，安田监督要花六千五百万，拍三个月。要卖到两亿才能回本。”

他指着第二条线：“而粉红电影呢？《温泉艺伎》这种，八百万预算，三周拍完。现在已经卖了七千万。”

“如果你是电影院老板，一部片子能排两周，赚一千万。另一部片子能排一周，赚六千万。你排哪个？”

大村秀五沉默。

“再说观众。”武藏海继续，“现在的日本是什么样子？经济高速增长结束了，石油危机就在眼前。普通人每天挤电车上下班，加班到深夜，回到家累得象条狗。”

“周末他想放松。是去看《海峡》那种父子在渡轮上沉默两小时最后抱头痛哭”的片子，还是看《温泉艺伎》这种甲鱼汤少女大战竿师，打得乱七八糟但就是好笑”的片子？”

他顿了顿：“而且别忘了，粉红电影还有个杀手锏，那些镜头。对很多中年男人来说，这是合法地看一些平时看不到的东西”。电影院黑乎乎的，谁也不认识谁，看完就走。安全，便宜，还能满足点，幻想。”

大村秀五喝了口酒，声音低沉：“那这会对电影行业造成什么影响？”

武藏海放下筷子，表情严肃起来。

“第一，投资会转向。”他说，“以前投资人愿意投艺术片，因为可能拿奖，可能成名。但现在他们会算帐：投一部正经电影可能赔钱，投一部粉红电影稳赚。换成你，你投哪个？”

“第二，人才会流失。”武藏海继续说，“年轻导演、编剧、演员，都要吃饭。如果拍正经电影吃不饱，拍粉红电影能买房，他们会选哪个？十年后，我们可能就没人可用了。”

他想起前世的历史。70年代的日本电影界，确实有一大批有才华的年轻人，因为行业不景气，转行去拍粉红电影。有些人后来转型成功了，更多人永远留在了那个圈子里。

“第三，最可怕的。”武藏海压低声音，“是标准会被拉低。”

“什么意思？”

“今天《温泉艺伎》这种片子能卖七千万，明天就会有人拍更粗糙的，后天有人拍更露骨的。”武藏海说，“观众的口味会被养刁。他们会觉得：既然花一样的钱，我为什么不去看更刺激的？””

“到时候，所有电影都会受影响。时代剧要加床戏，武侠片要加裸露，连家庭剧都要塞点暖昧镜头，不然卖不出去。”

大村秀五脸色发白：“那电影院呢？”

“电影院会分化。”武藏海说，“高级影院继续放正经电影，但票价贵，观众少。普通影院全放粉红电影，票价便宜，场场爆满。”

“最后的结果就是。”他顿了顿，“电影不再是一种艺术，而是一种快消品。像杂志，像漫画，看过就扔，不需要记住，不需要思考。”

居酒屋里陷入沉默。

隔壁包厢传来上班族的笑声，他们在讨论公司的女职员，语言粗俗下流。

大村秀五觉得，那笑声和电影院里观众的笑声，很象。

良久，大村秀五抬起头，声音干涩：“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要跟着拍那种片子？”

武藏海给自己倒了杯酒，看着泡沫升起又破灭。

“有三种选择。”他说，“第一，投降。跟着拍粉红电影，赚钱，活得舒服。”

“第二，坚守。继续拍正经电影，但可能越来越没人看，最后被市场淘汰。”

他顿了顿。

“第三，找到第三条路。”

“什么路？”

武藏海抬起头：“拍出比粉红电影更好看、但又保持尊严的电影。”

“这可能吗？”大村秀五苦笑，“预算比别人少，限制比别人多，还要比人家好看。”

“不是可能，”武藏海说，“是必须。”

“做不到，就无法生存。”

他身体前倾：“大村桑，你记得《温泉艺伎》最后那个矛与盾”的对决吗？虽然荒唐，但观众记住了。因为它有创意。”

“粉红电影有创意吗？有。但它们把创意用在最低级的地方。我们可以把创意用在更高级的地方，故事，人物，情感。”

“而且。”武藏海眼睛亮了，“谁说正经电影就不能有趣了？谁说深刻的故事就不能好笑了？《那海》是沉重的，但我们的下一部，可以是既深刻又有趣的。”

大村秀五看着他：“你已经有想法了？”

武藏海点头：“只是一个想法，从今天的片子里得到的灵感，但更具体的我还要想想。新片子要更紧凑，更有张力，更，好看。不是靠镜头，是靠故事本身。”

他顿了顿：“如果粉红电影是矛，那我们就造一面更好的盾。一面不仅能挡住矛，还能让拿矛的人想：等等，这盾比我的矛有意思多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举起酒杯：“敬不投降。”

大村秀五也举起杯：“敬不投降。”

杯子相碰。

结帐，出门。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桂花混合的香味。

“回家改剧本？”大村秀五问。

“恩。”武藏海点头，“让盾更坚固一点，不，让盾更有趣一点。”

“有趣？”

“对。”武藏海说，“如果盾太无聊，谁愿意看它挡矛？得让观众觉得，看盾挡矛这件事本身，就值得买票。”

两人走向车站。

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武藏海心里清楚，历史不会改变。

粉红电影会统治这个时代十年，然后被录像带取代。艺术电影会越来越边缘，商业电影会越来越低俗。

但他还是想试试。

试试看，能不能在这个疯狂的时代里，拍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