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意外撞见

“先生是在找什么书吗？”井口贵子问，“我看您在这里站了很久。”

“啊，随便看看。”武藏海说，“最近，推理小说很火？”

井口贵子眼睛一亮，象是被问到了专业领域。

“非常火！”她语气兴奋，“这几个月的畅销榜，前十名里有六本是推理小说。我们店

她指了指展台：“您看，经典的有松本清张老师的社会派，最近重版出来了。悬疑恐怖的有横沟正史老师。还有新作家，像森村诚一老师的《高层の死角》，西村京太郎老师的《天使が消え

た街》，都卖得特别好。”

武藏海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些封面设计各异，有的阴森，有的华丽，但都透着一股“打开我，里面有秘密”的气息。

“为什么突然这么火？”他问。

井口贵子推了推眼镜，认真起来。她似乎很少遇到愿意听她长篇大论的顾客。

“我觉得有几个原因。”她说，“第一，经济好了，或者说，经济刚好到一个程度。

大家有时间看书了，但不是随便看，是愿意动脑子看。推理小说就象智力游戏，读者可以和侦探比赛，看谁先找到凶手。那种啊！我猜对了！”的快感，和赌马赢钱有点象，但更高尚一点？”

她顿了顿，组织语言：“第二，社会变化太快。城市化，上班族增多，人际关系变得又密集又疏离。推理小说里经常写的密室杀人”完美犯罪”，其实反映了都市人的一种焦虑？就是觉得，身边好象很安全，但又好象随时会出事。邻居、同事、甚至家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

“第三，”她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出版业也在推。文库本便宜，一本三四百円，随身携带方便，通勤电车上就能看完一本。杂志连载也多，《周刊文春》《小说现代》都有推理专栏，培养了很多读者。而且...”

她压低声音：“电视也开始拍了。TBS的《周日剧场》在筹拍《砂之器》，听说阵容很豪华。一旦播出，又会带动一波。”

武藏海听着，点点头。这个女孩分析得很透彻。

井口贵子越说越起劲：“先生您知道吗？推理小说在日本其实历史很长了。战前有江户川乱步老师，开创了本格派”。战后有松本清张老师，把推理和社会现实结合起来，创造了社会派”。现在嘛，感觉是在两者之间找平衡，既要诡计精彩，又要反映现实————”

她突然停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啊，我说太多了。您是对推理小说感兴趣吗？我可以给您推荐几本入门级的。”

武藏海看着她热情的脸，不忍拒绝。

“那就麻烦你推荐两本吧。”

“好的！”井口贵子迅速从展台上抽出两本，“这本《砂之器》是松本清张老师的代表作，讲一个音乐家的过去如何影响现在，社会性很强。这本《狱门岛》是横沟正史老师的，本格推理，气氛恐怖，诡计很精彩。”

武藏海接过书，去柜台结了帐。

走出书店时，他手里多了个纸袋，里面装着两本厚厚的推理小说。

站在书店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武藏海看着手里的纸袋，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他是来找喜剧灵感的，结果买了两本推理小说。

但仔细想想，井口贵子说的那些话，似乎又有道理，推理小说满足的是智力优越感，是解谜的快感。读者把自己代入侦探，在混乱中查找秩序，在谎言中挖掘真相。

这种快感，和粉红电影提供的感官刺激，完全是两回事。

粉红电影是逃避。让人暂时忘记现实，沉浸在最简单直白的欲望和笑料里。

推理小说是挑战。让人动用脑力，在复杂的情节中穿行，最后获得“我解开了”的成就感。

而他要拍的喜剧呢？

武藏海沿着街道慢慢走，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

喜剧应该是什么？

不是逃避，那太低级，赢不了粉红电影。

也不是挑战。那门坎太高，会吓跑只想放松的观众。

应该是...

共鸣？

让人在笑的时候，突然看到自己的影子。看到自己也是那个在职场里挣扎的小职员，也是那个被生活追着跑的普通人，也是那个有点梦想、有点软弱、但还在努力活下去的人。

不是高高在上的讽刺，也不是低到尘埃的卖丑。

是一种平视的、温暖的、但又不失力道的笑。

可能吗？

武藏海不知道。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对面街角。

然后，他愣住了。

街对面是一家小小的糖果店，招牌旧了，漆色剥落。从店里走出来三个人。

走在中间的是山口淑子。

但和平时的她完全不同。

她没穿那套整洁的深蓝色连衣裙和开衫，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款式很旧，但很干净。头发没有扎成利落的马尾，而是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这还不是最让武藏海吃惊的。

最吃惊的是，她的左右手各牵着一个小女孩。

两个女孩一个看起来十二三岁，另一看起来只有七八岁。都穿着非常朴素。一个女孩的辫子有点松了，另一个女孩的嘴角沾着一点糖渍。

她们正仰着头，对山口淑子说着什么。

山口淑子弯下腰，脸上露出了武藏海从未见过的笑容。

不是职业的，克制的，有距离感的微笑。

是那种从眼底漾开的、毫无保留的、温柔到近乎脆弱的表情。她轻轻擦掉女孩嘴角的糖渍，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给另一个女孩擦了擦汗。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练。

然后，武藏海听见了。

隔着一条街，车流声嘈杂，但他还是隐约听到了那句呼唤：“妈妈，我还想吃...”

声音很轻，很软。

妈妈？

山口淑子都有小孩了，孩子都那么大了？

山口淑子直起身，似乎感应到什么，目光穿过街道，朝这边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