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废物

早晨，主管医生在一群学生环绕下走进病房，看着靠墙床位的患者，“28床，周易。”

“恩。”

“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半夜醒？”

“没有，一觉到天亮。”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疼？心悸？麻痹？”

“没有。”

医生转头看着围在身边的一群学生，“昨天28床说要出院，一会儿开检查单给他。”又对周易说：“你去做几个检查，评估了如果没什么事儿，那你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好的，谢谢医生。”

上午做完检查，到医生办公室，主治医生看了检查单，“恩，没什么问题了，功能都恢复正常，那你可以去办出院了。

回去后注意营养，多休息，不要再熬夜，保持情绪稳定，不适随诊。没什么事儿一个月后复查，直接来住院楼，我这段时间都在这边。”

“好。”

下午办好出院手续，周易就直接去公司了。这段时间手上正忙着一个演唱会推广，他是负责人，马上就要开了，也不知道现在到哪一步了。

走进公司，同事们转过头。

“周哥回来了？”

“没事儿吧？”

“没事儿没事儿，谢谢大家关心。”

周易走进去，捏捏自己工位旁边卫曦东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要不是加班的时候小老婆在旁边，及时给自己做了胸外按压，坚持到120来，这次真挂了。

卫曦东眼睛都红了，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天，但现在看见他还有点儿不真实，想想一个同事凌晨三点砰地一声倒在你旁边，现在又站在这里，还是恍如隔世。

周易坐下来，摸着胸口，“我现在胸口这块儿还青的，肋骨还疼。”

“我现在手都酸呢！”卫曦东摸摸他手臂，终于有了实感，这人是被自己救回来了！

“你这是直接来公司了？医生怎么说？”

两人正说着，张宏新走进来。

看见周易，目光一怔，“周易，出院啦？”

“恩！新哥！”周易点点头，鬼门关转一圈，回到阳世间，看所有人都有一种全新的感受，再次见到他们，感觉更爱他们了。

“你进来一下。”张宏新说。

周易起身，走进老板办公室，“新哥。”

张宏新给他倒杯水，揽着他肩膀坐到沙发上，“这么快就出院了，怎么样啊？”

“恩……还行，基本恢复了。”周易说着医生的交待，“就是得注意休息，定期复查。”

这是自己大学毕业跟的第一个老板，比他也就大几岁，公司不大，有活一起干，没活一起打游戏，看着他恋爱结婚生子离婚，早已处成了朋友。

“确实要好好休息，我也是这样想的，咱们还是听医生的，身体要紧，你还是……回家休息吧。”

“啊？”周易连忙道，“没事儿，医生说注意不要象以前一样熬夜就行了，正常上班不影响的。”

“你觉得咱们这个……能正常上班吗？客户找你的时候，你说下班了……能行吗？”

“……”

“你也干这么多年了，咱们什么情况你也知道，没活的时候闲得要死，跟项目的时候就得随时待命啊！”

“……”

“你的身体扛不住了，星星也还小，而且……他只有爸爸了……”

“他妈也还健在。”

张宏新笑一声，“周易，我是为你考虑，你的身体，确实跟不上现在的工作节奏了。

另外一个，咱们是个小公司，这两年你也知道多不好干，你要真出点儿事，我把公司卖了都赔不起。你真是吓死我了！这次。

你也为我想想吧。为自己，为孩子，你就先休息。我这边有什么活，我也给你，按私单结。”

周易没说话，私单，并不稳定。

张宏新看看他，放开他肩膀展开手臂靠在沙发上，“我也可以为你停薪留岗。但是现在，你这身体，我是真不敢用。”

周易转头看着他，因为跟着他的时候太年轻了，曾经也是我们公司都是年轻人，一起工作一起玩儿，一直叫哥，差点儿忘了，眼前这是自己的老板。

不涉及生死和金钱，都是好兄弟，涉及到生死和金钱，也是可以理解的。

周易没有纠缠，也没有怨恨，只是明白了一个事实，站起来，“那我去交接一下。”

“你住院这段时间，你手上的工作东东已经接手了。”

周易站着，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工作的时候，觉得离了自己公司要完蛋，客户也要完蛋，死这一回，发现没了自己，工作还是一样照干。

看他转身朝外走去，张宏新也起身，从办公桌里拿出一个红包塞到他手里。

“这是我个人的心意。你去人事那儿签个字，我让财务把工资打到你卡上，这个月就按满勤算。你原来负责的星光那演唱会就等那边结算了再把提成打给你。

反正有单子他们做不过来我就给你。你现在还是身体要紧。”张宏新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又长舒一口气，“好好休息啊！”

“谢谢……”周易又觉得不太想谢，走出去了。

可以理解，但也难免悲凉。

如果不提猝死的事，未必离开这里会找不到工作，毕竟他也是资深设计师了，而且还兼业务，从头到尾都能干的，手上也有很多案例。

周易到人事那儿，人家辞职申请都给他打好了，就等他签字呢。

人事大姐同情地看他一眼，多年老同事了，尴尬地不知该说啥，只把笔递给他。

周易接过笔，他不能象签离婚协议一样，妄图拖过去，祈求对方同情，至少这张纸上还是他主动离的呢！呵！

周易刷刷签了字，比阿Q画得还圆。回到工位上，收拾东西，从一毕业就在这，零零碎碎还挺多的。

卫曦东有点儿慌，“你干嘛？你……辞职了？”

“被辞了。”

“啊！”周围同事都震惊地看过来。

周易笑笑，很想说大家不要担心，他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可是，话到嘴边，又什么都不想说。该死！这时候还维护别人的形象照顾别人的情绪干什么？

于是在大家的侧目中，周易默默地把零零碎碎，捡进自己的颅脑CT和心脏彩超袋子里。

然后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脑心片袋子在同事们的目送下走出门，走到走廊尽头的厕所，把袋子放在洗手台上，进去撒了个尿。

人到三十，三十未立，倒是集齐离婚、猝死、失业三件套，这么惨应该可以召唤系统了吧？

哗哗，抖抖，拉上拉链，白惨惨的瓷砖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头上好象有什么东西，看不清楚。近视两百度，他从不戴眼镜。习惯了。

周易走出来，打开水龙头洗手，看着镜子，看清了！

头上写着两个字：废物！

卧日！

这就是撒泡尿照照自己么？

好好好！

周易给气笑了，系统没召唤来，还给我来一顿嘲讽是吧？

好好好，我特么知道自己是个废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