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下一个受害者 阳光下的罪恶

林克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经过一间教室。

讲台的中年女人正在上数学课，她的声音平板而严厉，象是个老旧破烂的复读机。

后排有几个男孩在打闹，修女停下讲解，从讲台上走下来，用戒尺在打闹的男孩桌上重重敲了一下。

然后她转向坐在教室角落的一个红发男孩。

那个男孩身材瘦小，校服在他的肩膀上松垮垮地挂着，他低着头，课本摊开在面前但显然没有在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整个人象一只被塞进角落里的旧书包，和周围其他孩子之间隔着一道肉眼可见的空隙。

修女走到他桌。你又走神了。

下课之后留下来，把今天的练习题全部重新做一遍。”

旁边几个男孩发出压抑的窃笑声，有几个在互相挤眉弄眼，其中一个用口型对另一个说了句什么—

从口型来看，应该是“蠢货”。

安德鲁的肩膀在那些笑声里缩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桌面上。

未竞在教室门口站了片刻，把这个名字和那张脸一同记在心里。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穿着深蓝色运动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跑道和草坪上。

林克很快就注意到一个亚裔男孩，他一个人站在操场边缘的铁栅栏旁边，手里抱着一个篮球，没有人和他一起玩。

其他孩子在草坪上分成两队踢足球，没有人叫他添加。

他的校服和其他孩子一样是深蓝色，但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刺眼不是因为他个子小，而是因为他站的位置，永远比别的孩子离人群更远几步。

林克走过栅栏时放慢了脚步，那个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朝男孩微微一笑，男孩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把怀里的篮球抱得更紧了一些。

下课后，林克继续在校园里走动。

当他绕到宿舍区附近时，再一次看到了那个红发男孩—安德鲁。

他正一个人从教室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画册，低着头快步穿过操场，朝宿舍方向走去。

他的身后跟着刚才在教室里窃笑的那几个男孩，他们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一边走一边夸张地模仿安德鲁走路的姿势一缩着脖子、弓着背、把手夹在身体两侧象一只被雨淋湿的鸡。

其中一个高个子男孩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喊了一句：

几个男孩同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安德鲁没有回头，他的步子迈得更快了一些，画册被他用力按在胸口，象是想把它压进胸腔里，但他的肩膀开始轻微地发抖。

林克站在操场看台的阴影里，把这一幕完整地收进眼底。他没有上前干预。现在还不是时候。

安德鲁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入口之后，走廊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低沉的交谈声。

林克侧身让到走廊的阴影处，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身影从宿舍管理员办公室里走出来。

是克劳福德。

他认出了那张方脸、突出的颧骨和右眼下那颗小痣。

就是和科斯特洛提供的文档照片、亚历克斯指认的那张肖象以及班尼从教职工名册里调出来的证件照完全吻合。

克劳福德在走廊里拦住了刚从宿舍楼里走出来的安德鲁。

他弯下腰，用一只手搭在安德鲁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指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教堂的侧门，嘴唇在安德鲁耳边翕动着说了一句话。

那个红发男孩的肩膀在黑袍的复盖下微微发抖。

他没有抬头看克劳福德，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双手死死攥着怀中的东西。

克劳福德说完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一那个动作在旁观者看来也许是长辈对晚辈的鼓励————

但林克注意到那只手在安德鲁肩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长了几拍，指尖在男孩瘦削的肩胛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林克眼色阴沉。

他仿佛在审视和狩猎猎物一般。

然后克劳福德直起身，转身朝教堂方向走去，黑色长袍的下摆在走廊穿堂风里微微扬起又落下。

林克用手机迅速拍下了这一幕—

克劳福德的手搭在安德鲁肩上的特写，安德鲁低垂的头顶，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教堂的侧门。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退回到操场上，沿着另一条路径穿过校园。

在穿过操场后面的垃圾堆放区时，他再一次看到了那个亚裔男孩。

他正从器材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刚被修理过的足球。一个高个子男孩从后面追上来，朝他喊了句什么，然后伸手猛地推了他一把。

男孩的后背撞在垃圾箱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足球从手里滚落，掉在旁边的积水坑里，溅起的泥水泼在他的校服裤腿上。

高个子男孩和几个围观的孩子一哄而散，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垃圾箱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球鞋。

他没有哭，也没有去捡那个球。

他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鞋面上的泥点，慢慢把那个足球从水坑里捞起来。

林克在操场看台的阴影里把手机镜头对准了这个场景，连续按下快门。

然后将照片存进一个加密文档夹里，和刚才克劳福德与安德鲁的走廊照片、亚历克斯的画作扫描件以及科斯特洛提供的投诉文档放在一起。

他没有继续在校园里逗留。

安德鲁和那个亚裔男孩已经够了，他今天在校园里看到了足够多的东西。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行政楼，路过那间教室时从门口瞥了一眼，安德鲁的位置空着，桌上摊开的课本还保持着被罚留堂时的姿势。

他推开招生办公室的门时，柯娜正和斯特恩握着手道别，脸上挂着那个贵妇式的、温暖得恰到好处的笑容。

“克莱尔女士，希望您可以多多考虑一下我们的学校。

如您所见，刚刚我为你介绍的那些，正是我们学校的优点。

我们拥有足够安全的环境、足够优美的设施、足够优秀的师资，和富有专业性的团队。

相信您的孩子一定可以在这里拙壮成长。”

听到这里，林克实在是忍不住低首，捂住额头。

人怎么有这么厚的脸皮。

“————非常感谢您今天的耐心解答，斯特恩女士。

我和我先生回去之后会认真考虑的。

如果有需要，我会再联系您安排艾略特的面试。”

三人站在办公室门口又寒喧了几句，斯特恩热情地送他们走到行政楼的门口，目送他们沿着石板路朝校门走去。

直到校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两人拐过街角————

确认四周已经没有圣心小学的工作人员之后，柯娜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随后把那副贵妇式的笑容从脸上摘下来，揉进了掌心。

“累死了。”

她说：“那个斯特恩简直是一台被上了发条的假笑机器。

我问了十个问题，她给了十二个标准答案，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个是什么好学校。

“”

“侧面说明他们应对家长参观的经验非常丰富。

整套接待流程是经过反复打磨的，自的就是既让你觉得自己被重视，又让你什么关键信息都摸不到。”

林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把手机递给柯娜。

柯娜翻了几张照片，眉头越皱越紧。

“红头发的男孩，是安德鲁。

从教室羞辱到课后的跟踪霸凌，到走廊里被神父拦住单独谈话，全都发生了。

你也看到了克劳福德那只手。

圣心教堂就是他负责住宿生的周末礼拜，亚历克斯走后，他显然在查找新的猎物。

或许已经在这个孩子身上留下了痕迹。

不到一个小时，我看到了至少三个不同场景下的校园暴力和侵害。

这只是我在一个下午里随便走一圈看到的东西。

如果把整所学校翻过来，还有多少这样的孩子？”

她把手机还给林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相较于那个亚裔来讲，这个安德鲁可能已经处在被反复侵害的状态中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的画册是用来自我保护的——就象亚历克斯的画板。

当一个孩子不知道怎么用语言表达的时候，绘画是他唯一还能控制的出口。

他所遭遇的不只是同学之间的霸凌，还包括神职人员的系统性侵害。

我这里有一个大胆的假设！”

“哦？说说看！”

“霸凌和侵害，其实是这所学校的那些恶魔的筛选方式和不同阶段。

即，霸凌也许是整体侵害这其中的第一个阶段。

那些神职人员和教师放任着这种行为，在被霸凌的对象中，找出他们想要的懦弱的猎物进行侵害。

如果假设这个安德鲁离开之后，想必这个亚裔和那些在其他角落里被霸凌的人，就是他们的后备人选。

安德鲁来到了第二阶段。

那么他现在是整个证据链中最关键的一个节点因为他就是正在发生的证据！

但在我们正式接触他和他的家人之前，他没有任何保护。

如果他继续被留在学校里，每周六周日被校车送到教堂，被克劳福德和莫斯利单独接触————

或许我们可以————有所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