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四十公里

沉夏星在母亲的墓前坐下，那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偶尔掠过松枝，她没有说话，只是坐着，从烈日当空坐到夕阳西沉，再到星斗满天，再到晨露沾衣……

不知坐了多久，腿脚早已失去知觉，她撑着地面，极其缓慢地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母亲的名字和照片，然后转身离开。

她没有叫车，二十四岁的沉夏星只身一人，顶着夏日烈阳，沿着出陵园的路，茫然地向前走着。

坑洼的泥巴路上，她脚下踩着晒干的土块，正午时分的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象个沉默的伴。

走到旧公路上，有车子驶过卷起尘土，带着灰尘的热浪混着尾气扑过来，她没侧脸，也没抬手遮挡，汗水从额角顺着脸庞流下，刚落到地面就瞬间蒸发。

渐渐地，周遭的荒野被零散的汽修店、加油站、低矮楼房取代，空气里夹杂着机油、锈蚀金属和橡胶的粗砺气味，她从郊区走到了城市边缘。

天光渐暗，终于回到市区，晚风早已吹干了她被汗水浸湿的衣裳。

街道上的橱窗映出她蓬头垢面、步履蹒跚的消瘦身影，腿象两根僵硬的无意识地棍子，仅凭惯性在重复摆动。

饥饿与口渴的感觉早已消失不见，脚底从刺痛转为灼热，最终只剩一片麻木。

她走过无数路口，穿过熙攘人潮，那栋熟悉的老旧居民楼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她盯着它，用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慢慢朝着那个方向挪动。

她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走了四十多公里，只是浑浑噩噩地走着，仿佛这场耗尽体力的跋涉，能将她内心无处宣泄的悲恸、无法承受的孤单、以及对未来巨大的茫然，都一点点磨碎在脚底，抛洒在这漫长的归途上。

走到小区门口时，她甚至没注意到，一辆车还未来得及停稳，一个女孩就从副驾驶位迅速推开车门，快步朝她跑来。

“小星！”

田甜拿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过来，在沉夏星的身体向前倒去、额头即将撞上面前的铁栏杆的一瞬间，一把将她接住，牢牢把她的身体揽进怀里。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田甜泪如雨下的脸庞是沉夏星唯一能看清的画面，但是声音消失了，她看见田甜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陈昊宇你快来啊！”田甜慌的不知所措。

她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高瘦身影闯入视野，正从田甜的背后跑来。

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她下滑的身体，她感觉到有一只干燥的宽大手掌快速贴了下她的额头，指尖随后轻按在她颈侧。

混沌之中，有人托起了她身体，她被安稳地抱起，落入车后座的柔软之中，肢体被牵动，腋下忽然升起一阵凉意，世界最后的声音，是车门关上的闷响。

醒来时，已是两天后。

田甜坐在椅子上，手肘搭在病床边，双手交叠，下巴搁在手背上。见沉夏星终于睁开眼，她激动地倾身上前：“你终于醒了！”

沉夏星微微张开嘴，声音沙哑：“我怎么了？”

田甜看着她，眼框一红：“你前天低血糖、发高烧、还中暑，脚也磨破了……吓死我了！”

随即立马补充道：“你别动，我去叫医生。”

沉夏星看着田甜用手背抹了把眼睛就跑出去，这才缓缓看向周围，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旁边还有两张空床，动了动四肢感觉浑身酸痛，脚底传来一股灼痛感。

她拉开被子，看见双脚红肿，上面还留着碘伏消毒过的黄褐色痕迹。

这时，田甜和一个年轻医生走了过来。

医生拿着治疔盘，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从盘里取出一支水银温度计甩了甩，递给她：“再量一下体温。”

沉夏星接过体温计夹在腋下。

医生用血压计测了血压，“血压是正常的。”

趁着量体温的间隙检查了她的脚部，为伤口消毒上药，随后，他查看体温计，又翻了翻病历：

“烧已经退了，血压也正常，今天的肝肾功能报告也没问题。”

医生看向沉夏星：“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沉夏星缓缓摇了摇头。

“再观察一天，要是明天没问题就能出院了。”

医生离开后，田甜俯身眉头紧皱地看着沉夏星，声音发颤：“沉夏星你吓死我了！”话音一落眼框一下就又红了。

沉夏星连忙撑着疲惫的身子坐起，抬手捧着田甜的脸：“对不起……我……”

话还没说完，田甜又轻轻把她按回床上躺好：“好了好了，不要说话了，你再休息一会儿。”

她从包里拿出沉夏星的手机递过去：

“呐，手机帮你充满电了，对了，充电的时候，你老板的电话打进来，我看你也不醒，就替你接了，我告诉他你生病了，还要再请几天假，他同意了，让你好了再回去上班。”

沉夏星握住手机，沙哑地道谢：“谢谢田甜。”那声音陌生得自己都一愣。

田甜重新坐下，握着沉夏星的一只手，略带遗撼地说：

“小星啊，你要是早一小时醒，就能见到我男朋友了，他这会儿已经在回江城的飞机上了……我们本来打算来云城请你吃饭，结果落地后你电话一直打不通，还关机，可把我吓坏了，我们就在机场租了车，想来你家找你，结果刚到小区门口，你就晕过去了……”

她随即又扬起笑容：“不过没关系，他说以后再请你吃饭也行……”

沉夏星微微点头：“恩。”

“饿了吧？”田甜转身端过床头柜上的粥，“这是他临走前买的，我的那份已经吃完了，这份是你的，快吃吧！”

沉夏星双手接过这盒粥，杯壁还带着馀温。

第二天出院时，沉夏星慢慢挪动酸痛的身体，低头却发现床边自己那双沾满尘土的板鞋旁，还有一双新拖鞋，她愣了几秒。

田甜笑着弯腰看她：“嘿嘿，还是陈昊宇有远见，他说你的脚消毒上药后肯定不能穿这双鞋了，所以特意去买了拖鞋，怎么样，你姐夫是不是很贴心？”

沉夏星抬头，看着一提起男朋友就眉眼弯弯眼睛闪闪的田甜，脸上终于也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她穿上这双来不及向他道谢的姐夫买的拖鞋，材质柔软，显然比自己买过的那些要贵得多。

田甜见她穿上了新拖鞋，抢先一步把那双灰尘扑扑的板鞋拿起扔进了垃圾桶，她对沉夏星扬起下巴：“小星，姐姐带你买新的！”

沉夏星看着田甜这副模样，抬手扶额轻笑了一下。

两人一起走出医院，田甜见沉夏星兴致不高，身体疲惫，也不敢主动提及她妈妈的事。

沉夏星在医院住了三天，都没有一通来自家里的电话，事情背后的缘由，田甜也有了一些猜测。她小心地关注着身旁沉夏星的情绪。

“你想吃什么？”两人异口同声地打破沉默，随即相视而笑。

田甜分明能看到她笑容里藏着的苦涩，终于忍不住开口：“小星，阿姨她……”

后面的话语她实在问不出口，任何一个可替代的词汇都不能减轻“死亡”这个词本身带有的冲击力。

沉夏星移开视线，抬眼望向云城一贯湛蓝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甜甜，我妈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