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她不记得他了

林念艰难地掀开眼皮的时候，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很淡。

混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和床边若有若无的、雪松木混着檀香的气息。

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睁开眼。

天花板是陌生的，米白色，嵌着暖黄的顶灯，十分华丽又不失雅致。

能看出房间的主人审美极好。

她眨了眨眼睛，慢慢转动脖子。

首先看到的是透明的输液管，细长的塑料管从吊瓶垂下，针头埋进她左手手背，用胶布固定着。

然后是床边。

趴着一个人。

他伏在床沿，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半张侧脸。

下巴上有淡青色的胡茬，眼下一片疲惫的青黑。

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垂落下来。

身上的衬衫皱得厉害，袖口随意挽着，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

他似乎睡得很沉。

呼吸平稳，却带着某种长期紧绷后骤然松懈的、虚脱般的疲惫。

林念盯着他看了几秒。

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可为什么……

他会守在自己床边？

她试图回忆，脑子里却象蒙了一层厚厚的白雾，什么都看不清。

她是谁？

这里是哪里？

林念的心跳开始加快。

一种陌生而本能的恐惧，从心底慢慢升起，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

她动了动手指。

很轻。

可那个人象是被电流击中，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念看清了他的脸。

很帅。

可最吸引林念的还是那双眼睛，双眸波光粼粼，仿佛期待已久自己的苏醒。

时而拨动一江春水，时而掀起一丛月影。待微风吹来，发丝间筛出几缕飞霜，

如荧荧零星。

如轻舟归帆时，港口里那一盏明灯。

她很确定自己爱这双眼睛，但却更想通过这双美眸读懂他的心。

此刻，那双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疲惫尽显眼底。

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狂喜，徨恐，期盼，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脆弱的试探。

他张了张嘴。

喉结滚动。

声音哑得厉害，象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绿洲。

“宝宝……”

那两个字很轻。

轻得象怕惊碎一个梦。

林念愣住了，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身体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哆嗦了一下，与他拉开距离。

宝宝？

是在叫她吗？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陌生又沙哑，

“你……是谁？”

傅闻时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燃起的火苗，被这三个字兜头浇灭。

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那里面没有重逢的喜悦，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任何他预想过千百次的表情。

只有陌生。

和……一丝极力压制的、却藏不住的恐惧。

她在害怕他。

这个认知，比子弹更锋利。

一寸一寸，剜进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两人都沉默着，可这无声地寂寞最是锋利，一寸寸啃噬心跳，直到把两人困在无尽的深渊里，连呼救都轻的像叹息。

良久。

“你……”傅闻时声音发紧，几乎是挤出来的，“不记得我了？”

林念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觉得心口莫明其妙地抽了一下。

但她更害怕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

她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把半张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剔地看着他。

这个动作很轻。

却象一记耳光，重重扇在傅闻时脸上。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慢慢站起来。

动作很慢，像关节生了锈。

“你刚醒，别害怕。”他退后一步，和她拉开距离，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吓到受惊的小动物，“我去叫医生。”

他转身。

脚步有些跟跄虚浮。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叫傅闻时。”他说，声音压在喉咙里，“你……慢慢想。”

门轻轻合上。

隔绝了他疲惫的背影。

林念躺在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傅闻时。

这个名字……

没有在她空白一片的记忆里，激起任何涟漪。

走廊里。

傅闻时靠在墙上。

他闭着眼，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

许久。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周正快步走来，看到他这副模样，脚步顿了一下。

“总裁，李医生在办公室。”

傅闻时点点头，把没点燃的烟捏在指间，揉皱了。

办公室门开着。

李医生正在看林念的检查报告，见傅闻时进来，站起身。

“傅先生。”

“她醒了。”傅闻时声音干涩，“但……不记得我。”

李医生并不意外，点了点头：“这是创伤后应激性失忆的典型征状。子弹虽然没有伤及要害，但冲击力巨大，加之失血过多、孕期荷尔蒙波动，大脑激活了自我保护机制。”

“多久能恢复？”

“不好说。”李医生推了推眼镜，“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但通常不会是永久性的。”

傅闻时沉默着。

李医生看着他憔瘁的脸色，顿了顿：“傅先生，您三天三夜没合眼了。林小姐现在情况稳定，您也需要休息……”

“她害怕我。”

傅闻时忽然说。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她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她在怕我。”

李医生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什么。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正几乎是跑着过来的，脸色是傅闻时从未见过的凝重和……惊惶。

“傅总。”

他站在门口，声音发紧。

“出事了。”

傅闻时抬眼看他。

“林小姐的母亲……”周正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苏明漪女士，今天凌晨在养老院……”

“自杀了。”周正的声音很低，“留下了一封信。指名给您的。”

他顿住了。

傅闻时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结局，当初他在养老院从那群人手里救下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深中剧毒了，一直没让林念见苏明漪，有一方面也是因为苏明漪不让他告诉林念。

她毒瘾犯的时候，有多痛苦傅闻时不是没见过。

傅闻时也一直在找传说中的百年传承中医世家江家，给她解毒。

想等她好了就安排跟林念见面。

没想到最后等来的是她身死的消息。

他从内袋取出一个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