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辞别的准备，赤江的礼物

辞职离开藏书馆后的林拙在红水市地表层的街道漫步。

他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是在地表层的学校里度过的，放学后也在地表层溜达，逛逛公园、展馆、游乐场，或者和同学一起在茶水厅里做作业。说来也奇怪，几平所有的小学生都喜欢坐在靠窗的一排位置，窄窄的长桌差不多能放下作业本，而且一定是高脚凳，坐上去之后双腿悬空，可以前后晃悠。明明长大之后都在用电子屏办公，但小时候都在纸质书本上学习写字。

林拙当初也是一样的，趴在桌上写写作业，累了就抬头看看窗外的街景，可以一直坐到城市的灯光黯淡，人工仿真的夕阳幻境是一片昏黄，通过玻璃映在他的练习本上，把方格里规规整整的铅笔字都溶解得仿佛消失。

他现在当然记不得当时坐在身旁的那几个小伙伴了，包括初高中的同学朋友，后来也没有继续联系，红水市的面积真的不小，人口也真的不少，许多人一别而过，终生都不会再见。

其实想要和一座城市告别是很容易的，就象他现在这样漫无目的走一走，最后再看看自己从孩提时代就在凝望的景色，心里就足够宽慰。

考虑到宇宙的广度，以及人类已经涉足的星球数量，红水市本身也就象这里的居民一样显得无足轻重，一旦道别离去，可能终生都鲜有机会重新踏上这片土地。

往后这座城市的芸芸众生还会继续着平淡充实没有忧虑的生活，他所熟悉的邻里邻居渐渐老去，一代代的孩子成年后搬走，在社区楼道里撒欢的小小身影都不会认得他。

多年以后，林慈长大嫁人，林沉娶回心悦的姑娘，两个小妹林思、林念也会变成井井有条的可靠大人，林无病这小子或许可以考进大学，变得就象他大哥一样板板正正。

真到了那时候，家里就剩下父亲林康平和母亲周零宁两个老人家，他们要搬回小一点的双人公寓里，头发花白了，天天就是和亲戚朋友一起休闲度日，念念叨叨的，偶尔把家里那几个小孩叫回来吃一顿团圆饭。

“遍插茱萸少一人啊————”林拙忽然想到这么句诗，给自己逗得一乐。

他当然早就做好了少小离家老大回的准备，甚至于他这一家子也都清楚，迟早要与林拙天各一方的，往后的日子就是车马慢，音信迟，遥寄尺素渡星汉，鸿雁往来久踟蹰，想要互相打个招呼，通一封电子邮件，需要耗费几天、一周，甚至几个月都有可能。

人类目前没有研究出实时的超光速通信技术，两个殖民星球只要不处于同一个恒星系内，想要彼此联系，就只能通过维度跃迁飞船。

一艘星际飞船里装载大量的存储单元，在各个星球之间摆渡穿梭，每到一个殖民世界，把需要传递的信息上载到本地，同时从本地下载需要传输的内容，再奔赴下一个目的地。这就象一截列车，只是乘客变成了各式各样的私信和公文。

由于每次跃迁完毕都需要停留一段时间，给舰体进行检查保养，船员需要轮班换岗等等，所以从起始星球，一路赶到终点站，耗费几周几个月都是正常的，有时候还可能延期。

想要快速传递消息，就得用单对单的跃迁飞船，这正是赤江所说的紧急渠道。这种紧急渠道的维护成本很高，因此用来传递的无不是极其重要的信息，诸如军防大事、重要决议、机密资料等等。

林拙的身份足以调用专门的通信飞船为他服务，哪怕只是向轨道突击军指挥机关发送一个入伍申请。

别说这种平平无奇的小事，甚至如果他突然想吃几千万光年外某个文旅星球产出的特色糕点，都能用紧急渠道传信送货。

闲逛着闲逛着，林拙钻进市场里挑选食材，和其他有闲心在家做饭的顾客一样，推着小车，把满满当当的菜蔬肉类推到自动结算台。他手头的工分不多，买不了这些肉菜，不过在结算台扫了商品码后，机器立即跳出完成支付的界面。

不论他想要什么，从瓜果蔬菜到锅碗瓢盆，再到枪械弹药，乃至浮空车、坦克、战机，都可以直接带走。

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想杀谁就杀谁，没关系的，也不会有后患，因为他是赤江认定的十级保密人员。

扛着大包小包的食材，来到企星社区，他的老家。街坊的老头老太太看到他这架势，直夸小林出息了，能买得起这些，就说明工分赚得不少，更进一步说明他的劳动能力强，对社会贡献大，这就是很光荣的事情。

这些赞誉让林拙没法坦然受之了，他只能搪塞过去，快快钻回家中。

大白天的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都忙去了。

林拙钻进厨房拾掇起来，想做一桌好菜就必须提前处理食材，肉要腌透，菜要切匀，汤要火候，煮饭的米粒也先浸泡起来。

他的厨艺最开始是在高中兴趣课上学的，到了大学之后也有专门的炊事训练科目，做得一手好饭菜是人共体优良的部队传统。

现如今从副本历练回来，林拙也是学了不少江湖食谱，厨艺水平可谓暴涨劲涨，社区食堂的大师傅们都没法和他掰手腕。

一身武功对日常生活绝对是很有帮助的。一掌打下去，再紧实的肉质也会被打得松散软嫩。厚厚的棒骨随手一拧就能掰开。密集鱼刺被真气一迫，根根离体。贝类的泥沙也被细腻劲力清扫干净。需要长时间浸泡的干货在神脉附形后，采集天地元气，很快就将水分饱饱吃进去。

《苍城》江湖里的天下十大名楼主厨全都是武人，可不是没理由的，气功师用心做出来饭菜均有脱俗的色香味。

忙活完所有准备工作，时间还早，林拙有些心满意足地环顾厨房，锅碗瓢盆里分门别类处理好的食材就象是一群优秀的士兵列着最整齐的队伍，随时可以奔赴战场，在水火之间熬炼成一桌丰盛大餐，让他的父母与弟弟妹妹们交口称赞。

欣赏够了，正准备回卧室里修行一会，忽然收到了赤江打来的语音通话。

“你好，林拙同志，希望没有打扰到你的工作。再过一分钟，你的包裹就会抵达。”

“是什么？”

“留待你自行查看。”

一台特殊的加密货运无人机悬停在卧室阳台外，林拙扫描了掌纹和虹膜，这才开启货柜，里头是一只银色手提箱。

回到书桌旁坐下，小心开箱，里面的内衬软垫上安安静静躺着一台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型人形机器玩偶，通体白色的纳米蒙皮仿佛稻米一样莹润，圆球一样的脑袋，肥胖臃肿的躯体，手脚都短短的，末端是豆子大的锥形手指。

“喜欢我的礼物吗？”赤江柔声询问。

“这是给小孩子的情感陪伴玩具吧？”林拙愣了一会，“我小时候也有一台。不过已经损坏了。”

“我知道，你一直保留着那台损坏的情感陪伴机器人童心三型”。这台是特制的，组成它身体结构的大部分是纳米微型机器人，你会发现它集成了许多功能，等待探索。它的计算单元也是特制的，足够承载象我这种古老的城市管理智能的全部关键数据。”

林拙把机器人捧出来，发现手提箱还有一个夹层，拿起表层软垫，底下是整整十枚鸡蛋大小的银色金属方块。

“你看到夹层里的金属块了吗？这些都是备用的运算芯体，每一块里都搭载了一个符合要求的人工智能体。”

林拙仔细检查这些方块芯体，忽然问了一句：“你不会也在这其中吧？”

“啊哈。”赤江被抓包后语气轻飘飘的，若无其事地承认了，“第一排倒数第二块芯体里有我的复制体。当你离开翠壤星，如果需要我的帮助了，就把它安装到童心十型的机体内，或者任何可以兼容的设备上。”

“你把自己当作礼物送给我了？”林拙忽然觉得自己对红水市的告别已经完成了，只差对这座城市里的故人们的道别。

“事实的确如此。我怎么舍得让你独自离开家乡呢？林拙同志，我会追随你至星海的尽头，我要亲眼见证你完成人类的无上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