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笑道

母亲开口了。

“下午两点，”她说，“延寿区教会的社区活动。”

韩奕哲愣住。

什么？

“在社区中心二楼大厅。”

母亲继续，语速平稳，“主题是春季邻里互助计划”。”

“实际就是教会拉人头的活动。”

“需要每家至少出一个代表。”

父亲接话：“我和你妈都没信教，但区教会那帮人——你是不知道。”

“每周上门，每次一坐就是一小时打底，从上帝讲到垃圾分类，从世界和平讲到小区停车位规划。”

母亲补充：“不去的话，下周开始会有姊妹”轮流来家里探望”。”

“上次李阿姨被缠了整整一个月，最后不得不去参加了三次礼拜才消停。”

韩奕哲终于找回声音：“所以——你们报名了？”

“报了。”

父亲叹气，“上个月社区开会，每家都要报名。”

“我手贱，签了咱家的名。”

“然后发现是教会主导的活动？”韩奕哲问。

“签完才知道。”

母亲推了推眼镜，“但白纸黑字，反悔的话下次社区选举会被针对。”

“你也知道，韩国这地方，教会势力渗透到方方面面。”

韩奕哲懂。

他太懂了。

韩国基督教会一尤其是大型教派一在基层社区的影响力堪称无孔不入。

他们组织活动、提供志愿服务、甚至介入邻里纠纷调解。

不信教的居民往往陷入两难：

不参与，可能被边缘化。

参与，就得忍受传教和宗教仪式。

“所以你们让我去？”

韩奕哲确认。

“你正好回来了。”

母亲语气理所当然，“天意。”

“我可以付钱雇人去。”

韩奕哲提出方案，“网上有代理服务，一次5万韩元，保证全程参与，还能帮忙做笔记——”

“人家要的是家庭成员参与”。

“”

父亲摇头，“签到时要核对身份，上个月我去过一次，牧师认得我这张脸。”

韩奕哲看向母亲，眼神里带着最后的希望。

母亲看了眼墙上的钟：“现在是十一点五十。”

“你还有两小时十分钟消化食物、换身得体衣服、然后走去社区中心。”

“你们下午要干嘛？”韩奕哲问。

父母对视，然后一母亲脸上浮现出压抑不住的轻松笑容：“我追《顶楼》。

2

父亲咧嘴笑：“我《激战2》公会战，下午两点开打，正好是你出门的时间。

韩奕哲突然觉得，坦白感情问题可能比这个轻松一百倍。

“等等！”

韩奕哲做最后挣扎，“我可以跟你们详细汇报最近的私生活！真的！”

“我和两个女孩有过亲密接触，都是艺人，工作认识的，我可以从头讲起，细节都可以——”

“下次再说。”

父亲摆手，“现在没空听。”

母亲已经起身去拿韩奕哲的外套：“穿这件，看起来精神点。”

“哦对了，记得签到时写你爸的名字，他上个月去过，系统里有记录。”

“我是去替你受罪，为什么写爸的名字？”

“因为你爸的名字好听。”

母亲把外套塞进韩奕哲怀里，“你叫韩奕哲，听起来太精明，教会的人不喜欢精明的。”

这什么逻辑？！

父亲也站起来，从衣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万元钞：“劳务费，幸苦费，别说我不照顾你。”

“剩下的买饮料或者请女孩子吃冰棍，教会活动通常只提供劣质速溶咖啡。”

韩奕哲拿着外套和钱，站在原地，表情麻木。

母亲看他不动，直接上手推：“快去换衣服。”

“对了，手机静音，活动期间别玩手机，牧师最讨厌年轻人低头看屏幕。”

“可我——”

“没有可是。”

父亲添加推人行列，“儿子啊，替父母分忧是孝道。”

“孝道懂吗？传统美德。”

两人一左一右，把韩奕哲“护送”到门口。

母亲拉开门，三月初的风灌进来，带着社区里隐约的饭菜香。

父亲把韩奕哲轻轻推出门，然后把双肩包也递出来。

“玩得开心！”父亲说。

“认真听讲！”母亲叮嘱。

韩奕哲转身，还想说什么。

“砰！”

门关上了。

锁舌转动的声音清淅干脆。

紧接着，隔着厚重的实木门，韩奕哲听到里面传来一“耶！”

“自由了！”

“击掌！”

“啪！”

清淅的击掌声，然后是父母压抑的笑声。

脚步快速远去，大概是母亲冲向客厅电视，父亲冲回书房计算机。

韩奕哲站在自家门口，左手拎着外套，右手拿着两张万元钞，双肩包挂在肩上。

风吹过，一片银杏嫩叶飘落，正好落在他头上。

韩奕哲抬手摘掉叶子，看着紧闭的家门，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手机震动。

kakao talk消息。

母亲：【社区中心地址.jpg】

【2点准时到，别迟到，牧师最讨厌年轻人迟到。】

【签到时要微笑，自报家门，他们会给你名牌。】

【活动大概两小时，结束后自己找地方吃饭，别太早回来，我追剧不喜打扰。】

父亲也发来消息：

【晚上回来给你玩计算机，乖。】

【对了，书房抽屉里有《魔兽世界》点卡，随便用。】

【这是奖励。】

韩奕哲回复母亲：

【——我是亲生的吗？】

母亲秒回：

【是，所以替父母分忧。】

父亲补充：

【孝子典范！】

韩奕哲把手机塞回口袋，穿上外套。

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母亲去年送的生日礼物，确实穿着精神。

韩奕哲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五十五分。

距离活动开始还有两小时五分。

现在去哪儿？

回事务所？

别闹了。

在社区里瞎逛？

有点蠢。

去找个咖啡馆坐着？

韩奕哲决定先随便走走，消化那碗辛拉面。

他走下门廊台阶，沿着社区小路慢慢走。

阳光很好，不少邻居在院子里打理花草。

有个老奶奶认出他：“哎呦，这不是韩太太家的儿子吗？回来啦？”

“恩，回来看看。”

韩奕哲礼貌点头。

“真孝顺！”

老奶奶笑眯眯，“我家那个，半年没回来了，说工作忙——”

韩奕哲微笑着走开。

孝道？

他想起父亲刚才的话，苦笑。

走到社区中心大概需要十五分钟。

他打算提前二十分钟到，观察环境、确认动线、评估风险一职业病。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柳智敏。

【我经纪人跟我说，CUBE的人好象急疯了！】

【你在干嘛？】

【接案子了没？】

韩奕哲边走边回：

【没接，休假。】

【现在被父母赶出门，要去参加教会活动。】

柳智敏秒回：

【哈哈哈哈哈哈！】

【教会活动！】

【韩奕哲去教会！】

【我要告诉金冬天、吉赛尔、宁艺卓、黄礼志、申留真和申有娜她们！】

韩奕哲：

【你敢说，我就把所有安全套都戳破。】

柳智敏：

【呀！西八！韩奕哲你竟然这么毒！】

【不过说真的，教会活动？你会祷告吗？】

韩奕哲：

【我会计算祷告的时间成本和预期收益。】

柳智敏发来一个“猪猪蛇笑到打滚”的表情。

韩奕哲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天空。

首尔方向的天空有些灰蒙蒙的，仁川这边倒是湛蓝。

教会活动。

韩奕哲想起自己服役时接触过的几个案例：

邪教渗透、宗教名义的诈骗、甚至跨国情报活动借宗教掩护。

韩国这片土地，宗教和世俗的边界常常模糊得可怕。

韩奕哲本人对宗教毫无好感一情报人员的职业通病，怀疑一切有组织的精神控制体系。

但讽刺的是，韩奕哲曾不止一次利用宗教身份做掩护：

扮成传教士接近目标，借口教会活动进入限制局域，甚至伪造神职人员证件。

没有道德底线的人，什么工具都能用。

走到社区便利店门口时，韩奕哲看了眼时间：

十二点二十。

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

他推门进去，冷气扑面。

打算买瓶水，然后找个地方坐坐。

便利店里没什么人，收银员在低头看手机。

冷藏柜前站着一个人，全身裹得严严实实：

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

超大款墨镜。

宽松运动服完全看不出身形。

但那人拿饮料的动作一让韩奕哲觉得莫名熟悉。

韩奕哲拿了瓶矿泉水，走向收银台。

那人也转身，手里拿着一瓶香蕉牛奶。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那人愣住了。

韩奕哲也停下脚步。

尤豫了两秒，那人小声开口，声音通过口罩闷闷的：“——韩奕哲？”

韩奕哲挑眉，认出了那个声音。

“——赵美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