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风雨欲来

自那晚以后，一连数日，当利都闭门不出，江雀每日送进去的饭菜，要么是只动了寥寥几口，要么就是原封不动的被端出来，卫子夫每日都会进屋探视，试图劝诫开导当利，可每每话到嘴边，看着形容消瘦目无光彩，全无往日神采的女儿，那些话就如刀子一般，怎么也不忍说出口去刺痛女儿的心。

“唉......”这已经是卫子夫这段时间以来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了，江雀端来一碗热汤药，忧心忡忡的说道：“子夫，这是太医令给你开的去火清热的汤药，你趁热喝了吧。”

卫子夫抬眼看了眼桌案上的汤药，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我喝不下。”

这下江雀更担心了：“子夫你多少喝点吧，这段时间你连吃东西都没胃口，公主和皇子们还小，还需要你照顾，你可不能病倒啊。”

闻言，卫子夫想到了前段时间关于诸邑的流言，本就沉重的头更疼了，可她还是硬撑着端起面前的汤药，一饮而尽了。

“当利还是不肯出门吗？”卫子夫低沉的声音中满是无奈与担心。

江雀皱着眉头，也是一脸的担忧：“是啊，送过去的饭菜也不怎么吃，再这么下去，公主肯定撑不住的啊！”

见卫子夫蹙起的眉头更深了，江雀咬咬牙上前轻声说道：“子夫，要不让曹襄公子来宫中一趟吧！”

“胡闹！”卫子夫不禁声音变得冷冽起来，“后宫本就不许外男随意进出，若此时叫襄儿来，不就坐实了他与公主的私情，这样不就让人抓到了把柄，只会害了他俩！”

“可是公主她......”

卫子夫无力的挥了挥手，江雀只好不再说什么，留卫子夫一人独自冷静冷静。

当利收到玉雕时那羞涩欣喜的面容与当初刘彻送自己玉佩时的场景交织在一起，令本就昏沉的头脑越发混乱，不知过了多久，一片阴影挡住了卫子夫面前仅有的日光，算算时辰也该是江雀送来午膳的时候了，卫子夫头也不抬，有气无力的说道：“雀儿我没胃口，把午膳端下去吧。”

“为何没胃口？”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卫子夫猛地一抬头，许久未进食的身体顿时产生晕眩感，逆光中那俊朗的面孔与脑海中闪过的记忆重叠在一起，让卫子夫一阵恍惚，一声“阿彻”就这么脱口而出，刘彻也是一愣，他已经许久没听过子夫这么唤自己了。

待回过神来后卫子夫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她连忙站起身恭敬而疏离的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刘彻听赵成说皇后近日身体不适，不仅让太医令开了药，甚至连饭菜都很少进食，刘彻一听按耐不住内心的担忧，立即来到椒房殿。一进殿内，便看到卫子夫扶着额头，一脸愁容，甚至连自己来了都不知道。

听到卫子夫说没有胃口，刘彻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在听到那声熟悉的“阿彻”时，刘彻虽然表面上故作镇定，但背在身后紧握成拳的手，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悸动。

刘彻面色冷淡的绕过卫子夫来到桌案前坐下，看似随意的问道：“听闻皇后近日身体不适，进食也少了，如今看来，可是有何心事？”

卫子夫低垂着眉眼，语气平淡道：“不过是近日天气炎热，没什么食欲罢了。”

刘彻看着卫子夫明显清瘦了的面庞，心中一阵心疼，他环视了一下冷清的椒房殿，柔声问道：“怎么不见孩子们，有他们在还能热闹些。”

卫子夫让江雀将公主和皇子们带来，刘据一看到刘彻立马小跑过去，开心的偎在刘彻怀里，刘彻满脸笑意的逗弄着刘据，抬眼瞅见站在卫子夫两侧的诸邑和阳石，二人正怯生生的看着自己。

刘彻心中闪过一丝愧疚，自这两个孩子出生以来，自己对她们的陪伴和关心就一直很少，也难怪两个孩子一看到自己就害怕。刘彻刚准备开口唤二人过来，脑中突然闪过不久前王奇和自己提到的流

刘彻不敢多想，话到嘴边也变成了：“怎么不见当利，她不在宫中吗？”

江雀看了眼卫子夫，略微迟疑了一下回道：“回皇上，当利公主有些身体不适。”

也身体不适？刘彻疑惑的看了眼卫子夫，见她仍面无表情，顿时心下存疑，他抱起刘据起身说道：“既如此，那朕就去看看她吧。”

刘彻故意忽视两个孩子失望的眼神，径直朝当利的寝殿走去，卫子夫温柔的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让倚华将她们带出去玩耍，随后也跟了过去。

来到当利的寝殿，只见刘彻正摸着当利的头温柔的询问着，当利微微噘着嘴一脸的委屈，仍和儿时那般，向刘彻撒娇，可在看到卫子夫时，立即轻抿双唇微低下头去。

刘彻见了顿时心下明了，原是母女二人在互相置气。

这种场景，刘彻还是头一回见，既觉得新奇，又觉得温馨，他一时失笑，连眼角都染上了笑意：“无论我怎么问当利，她都不肯说，要不子夫，还是你跟朕说说吧！”

卫子夫看了看刘彻，又看了眼当利，不知该如何解释，就在这时，当利突然开了口：“都怪母后，她不肯让我出去玩！”

这下子卫子夫和刘彻都齐齐向当利看去，刘彻更是奇怪了：“你母后最是疼你，你哪怕是要天上的月亮她都能给你摘下来，怎会不让你出去玩呢？”

“母后说，最近天气炎热日头太毒，出去玩对身体有损，可是我在屋里待着实在是太闷了，弟弟妹妹们和我又玩不到一起去，我一个人实在是太无聊了！”

看着女儿天真烂漫的表情，刘彻只觉得身上数日来忙于政务的疲惫都一扫而光了，听了当利的话他更是哈哈大笑：“朕还当是因为什么呢，原是这事，不过你母后说的也对，女孩子最爱美丽，就外面这日头，不出半个时辰就能让你变丑，你母后也是为了你好。”

当利撅了噘嘴以示不满，刘彻见了揽着当利的肩膀说道：“这样吧！父皇做主，下旨让你舅舅日落后带着病儿来宫中陪你玩吧，你俩年纪相当，从小你就喜欢缠着青儿和病儿，有他二人陪你，这下能开心了吧？”

“真的！”果然闻言当利立马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父皇何时骗过你。”刘彻弯着腰注视着当利的眼睛郑重道。

刘彻起身来到卫子夫面前，看着她眉眼间的憔悴，不禁心疼的抬手抚上她的眼角，感觉到指尖下的跳动，竟让他如此心安。

“据儿我就先带去宣室了，你和当利好好聊一聊。”

刘彻轻柔的声音好似有魔力一般，让卫子夫乖顺的点了点头。

刘彻走后，卫子夫看着恢复原样，仍小心翼翼站在一旁的当利，心下一软，走过去牵着她的手带她来到殿外，如今已临近傍晚，外面的热气也散去了大半，她们来到院子里坐下，江雀贴心的端来冰盆为她们散热。

看着女儿短短几日就消瘦下去的身形，卫子夫让江雀去做几道当利平时爱吃的饭菜送来，并趁此和女儿好好聊一聊：“方才，为何不与你父皇说实话？”

许是这几天气也消了，当利一边吃着糕点一边说道：“正如母后所说，女儿明年就及笄了，有些事情，能看开，也能想开了。”

当利放下手中的糕点，注视着卫子夫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说道：“自女儿记事以来，一直是您陪在女儿身边，无论女儿想要什么，您都会去满足我，从不对我动辄打骂，更不会强迫我去做我不喜欢的事，只有这一次，您动怒了。”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儿时，我每天都能见到父皇，也总能看到父皇对您的关心与爱护，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我见到父皇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而您的笑容也越来越少了，我问了江姨，起初她不肯说，是她拗不过我才告诉我，原来，父皇喜欢上了别人，甚至连舅舅他都开始忌惮了。”

“当利......”卫子夫声音哽咽，她本不愿她的孩子们承担这些，如果可以她希望她们都可以开开心心的生活，然后找一个合适的人嫁出宫去，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过完这一生。

当利握着卫子夫的手，了然的笑道：“母后，您的苦心，女儿明白的，以现在的时局，曹襄哥哥...确实不是女儿的良配，您和舅舅已经护了我们这么久，女儿不能再让你们陷入困局，这一次，女儿听您的！”

卫子夫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心痛，一把将当利抱入怀里失声痛哭，只是这哭声，听起来更像是深藏许久的发泄，也不知是为当利还是为她自己。

自那日以后，当利就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一般，沉稳了许多，也娴静了许多，越发有长公主的仪态了，只是看着这样的当利，卫子夫不知是该感到欣慰还是该感到悲哀。

不过好在，有霍去病时不时入宫陪伴当利，当利的脸上也恢复了往日的笑容，只是偶尔那笑容中隐藏着一丝淡淡的忧愁，牵动着卫子夫的心弦。

可是很快，卫子夫就顾不上当利了，因为那场关于诸邑的流言，开始越演越烈了，甚至还从后宫转到了朝堂，有官员提出，将诸邑公主送去封地，以保大汉国运。

要是换做以往，刘彻肯定会严惩提出此建议的人，可是现在，他也只是扶着额，无奈的闭上了眼睛，没有斥责亦没有赞同，只是默不作声。因为刘彻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且不说诸邑尚还年幼，光是卫子夫那关，他就过不去。如今他与卫子夫已日渐疏离，子夫更是视家人和孩子如命，若为此把诸邑送去封地，不仅会毁了诸邑，更会要了卫子夫的命，让他与卫子夫的关系雪上加霜。

不管怎么说，诸邑是他的孩子，他也不忍心让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就承受这么多。

刘彻无奈的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表示作罢。众人见此，便不再提及。

可这事还是传到了卫子夫的耳中，卫子夫看向身侧正专心习字的诸邑，忍不住将她紧紧揽入怀中，诸邑虽不解，仍是乖巧的没有挣脱，安安静静的任由卫子夫搂着，可就是这样的诸邑，越发让卫子夫感到心疼，明明是这么好的孩子，为何得不到上天的垂帘，为何要承受这样的流言与命运。

卫子夫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哪怕是拼上自己的性命，也绝不会让别人动诸邑一下。

怀中的诸邑似是感觉到了卫子夫的不甘与愤懑，轻轻附上卫子夫的手，甜甜的说道：“母后别怕，诸邑乖，诸邑会保护母后的。”

听着女儿过分懂事的话语，卫子夫不禁将诸邑抱的更紧了，为何那个人就看不到诸邑和阳石的好呢？

天气渐渐转凉，很快就入了冬，卫子夫已经有许久未从当利的口中听到曹襄的名字，关于诸邑的传言，也因刘彻的不闻不问，开始消减了下去，未央宫似乎开始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卫子夫并没有因此感到安心，她总觉得，那引导诸邑这场谣言的幕后黑手，不可能任由这件事如此风平浪静的过去，肯定还会有什么在等着她们。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便传出了皇上欲行幸甘泉，祭祀太后，并为大汉祈福，这本是很平常的事，可是这一次，皇上竟提出了让卫子夫带着当利和诸邑一同前往，随行的还有平阳公主以及王夫人。

对于要和父皇母后一起出行，诸邑很是高兴，一直嚷嚷着怎么还没到出发的日子，阳石和刘据因为年纪太小，无法随队伍一同前往，卫子夫便交代倚华一定要好好照顾他们，甚至还让大姐时不时进宫看望，以免他们不在的时候出事。

一切都交代好后，卫子夫便开始静待出发的日子的到来，她知道，只怕那时的日子就不似这般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