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拒之门外

关于陈掌的事，公孙贺已经听卫孺说了，他没想到原来陈掌上门来找他几次提及卫少儿是有原因的。听奴仆说陈掌来了，公孙贺问卫孺：“陈大人这次来可是为了二妹的事？”

卫孺也不知道，陈掌此次前来可是考虑清楚了，便对公孙贺说道：“我也不清楚，我们还是先去见见陈大人吧。”

公孙贺和卫孺来到厅堂后，就见陈掌正微低着头坐在桌案前，面色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掌见他们来了，连忙起身作揖行礼道：“陈掌见过太仆大人，公孙夫人。”

“陈大人不必多礼！”

卫孺仔细观察着因公孙贺的话而慢慢站直身子的陈掌，待看清他起身后脸上的表情时，卫孺微微一愣，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和那日完全不同了。

坐定后，公孙贺朝陈掌问道：“不知陈大人今日来本官府上，所为何事？”

陈掌对着公孙贺恭恭敬敬的作了一揖后，十分平静的说道：“回太仆大人，其实在下今日前来，是有话要和公孙夫人说。”

阿孺？公孙贺一愣，有些意外的看向身侧的卫孺。

闻言，卫孺也是神情十分凝重，对着陈掌沉声说道：“这么说，对于我和卫夫人所说的话，陈大人已经考虑清楚了。”

“正是！”陈掌直视着卫孺，他的双目清明，没有一丝的纠结和胆怯，不知是不是卫孺的错觉，她总觉得今日的陈掌看起来，儒雅之中竟增添了几分刚强之气。

看来，陈大人应该真的考虑清楚了。卫孺面色舒缓下来，嘴角露出了一个放心的笑容。

公孙府后院的一处院落里，卫少儿正在准备午膳，虽说她和霍去病现在住在公孙府内，但不管怎么说都是寄人篱下，所以他们的一切用度全都靠卫少儿自己自食其力。卫孺也曾跟卫少儿说他们是一家人，不用计较这么多，但在卫少儿看来，自己和去病已经给姐姐他们添了不少的麻烦了。

所以平日里卫少儿也会接些活计，虽然赚的钱不多，但至少够养活她和霍去病两个人。卫孺深知这个妹妹的脾性，便也不强求，就随她去了，甚至还会主动帮卫少儿一起做。

陈掌按卫孺的指示来到卫少儿所在的院落时，正好看见卫少儿在做午膳。看着卫少儿十分娴熟的掌勺动作，陈掌觉得十分新奇。在他的生活里，他还从未见过像卫少儿这样，可以自己动手做膳的女子，所谓的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形容的就是她这一类女子吧。

陈掌站在院外静静的凝视着卫少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饭香，岁月静好，大抵就是如此吧。

还是卫少儿先注意到陈掌的。一直专心于做午膳的卫少儿直到不经意间一个抬头才发现站在院外的陈掌，卫少儿一愣，想到对方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连忙跑到陈掌面前行礼：“见过陈大人，陈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陈掌回过神来注视着已经来到他面前的卫少儿，深吸一口气后，十分认真的说道：“在下是来把上次没说完的话说完的。”

没说完的话？卫少儿这才回想起不久前他们在卫府时的对话，看着陈掌郑重其事的表情和紧紧盯着自己的双眸，卫少儿不禁心里一紧，她有些紧张的搓动着双手，声音都微微颤抖的说：“不知…陈大人想说什么？”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陈掌也如受到感染一般，喉咙一紧，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把早就想好的话在脑袋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确保没有疏漏之处后，轻咳了几声，这才开口说道：“那个…在下！”结果因为太紧张了音调竟比平时说话高了几分，甚至还有些破音了。

陈掌赶紧闭上嘴面露羞愧懊恼之色，竟然在关键时刻出了问题！

卫少儿也是完全没想到，她看着羞红了脸一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的模样的陈掌，忍不住捂着嘴轻笑出声。

见卫少儿笑了，陈掌竟也不禁随着她露出了腼腆的笑容。意识到自己失礼了的卫少儿连忙止住笑对陈掌柔声说道：“陈大人应该是口渴了吧，若不嫌弃的话，请进来喝口水吧！”

陈掌连忙点头，心里很感谢卫少儿的体贴。卫少儿将水递给陈掌后，想起灶台上的午膳，便问陈掌：“不知陈大人可有用过膳？”

陈掌喝了口水，觉得嗓子舒服多了，听了卫少儿的话摇头说道：“还未曾用过膳。”

卫少儿笑着说道：“既然如此，那陈大人不妨一起用膳吧！我做了几道菜，不知陈大人可否赏脸尝尝？”

陈掌当然不会拒绝，他略微有些激动的说道：“当然，多谢夫人，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卫少儿把霍去病叫出来帮忙端饭，霍去病见到陈掌也是很意外，脱口而出道：“哎？大人怎么也在这？”

卫少儿两只手各端着一盘菜，对着霍去病说道：“去病！怎么和陈大人说话的！还不快去帮忙把菜端过来！”

饭菜上齐后，卫少儿一边将碗筷递给陈掌，一边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也不知道饭菜合不合大人您的口味，若是不好吃还请见谅。”

这饭菜闻着就很香，又怎么可能会难吃呢！陈掌道着谢接过碗筷，尝了尝面前的菜，菜刚入口，陈掌脸上就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对着卫少儿连连称赞。

见陈掌满意，卫少儿这才安心的笑着开始动筷，霍去病早就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一时间，桌案上的气氛其乐融融。

陈掌看着不时给埋头吃饭的霍去病夹菜的卫少儿，又看了眼桌案上的饭菜，简单朴实，却又十分丰盛，充满了家的味道，在陈掌看来，这些比山珍海味还要珍贵。

若能娶卫少儿为妻，是不是以后自己每天都能够过上这样简单幸福的生活。陈掌忍不住在心里幻想到。

用完膳后，陈掌主动提出要帮卫少儿洗碗，来答谢她留自己用午膳，卫少儿拗不过，只好答应了。

霍去病又回屋里看兵书了，院内只有卫少儿和陈掌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洗碗。

和卫少儿比起来，陈掌的动作显然要生疏许多，速度也慢了些，但两人都并不需要急赶着把碗洗完，他们边洗边聊，十分的惬意融洽。

“陈大人，您究竟有什么话要和奴婢说？”卫少儿想起了陈掌的来意。

陈掌洗碗的动作一顿，他盯着盆里的碗筷，也许因为没有直视卫少儿的缘故，陈掌觉得现在反而没那么紧张了，于是他慢慢的轻声说道：“其实在下想和夫人说的是，在下心仪夫人已久，不知夫人可愿给在下一个机会，让在下成为你的依靠，与你共度一生。”

没有听见回复，陈掌有些不安的扭过头看向身旁的卫少儿，只见她也是低着头盯着手中的碗，只是洗碗的动作已经停下，脸上满是震惊。

“夫人...”陈掌轻唤卫少儿。

卫少儿缓过神来，手中的碗跌回水盆之中，与盆内的碗碰撞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陈掌顿时开始惊慌失措了，他不知道，卫少儿此刻究竟是什么想法。

卫少儿此刻什么都没有想，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去想什么，陈掌的话给了她太大的冲击，甚至让她一时间停止了思考。而在这冲击渐渐褪去之后，卫少儿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因为她想起了一个人。

那是霍去病的父亲，霍仲孺。认识霍仲孺的时候，卫少儿正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正处于对爱情的懵懂期，所以当成熟风趣的霍仲孺对她表露心迹的时候，卫少儿瞬间就沉溺于霍仲孺所制造出的美好幻想中了。

可现实是残酷的，美梦幻灭后，留下的只是无法挽回的真心和不可磨灭的伤痛。虽然时光流逝，疼痛已渐渐减轻，伤口也已慢慢愈合，可那道痕迹还在，永远都在提醒着她那段过去的存在。

曾经那个人也说过心悦于她，也曾说过要与她共度一生，还说过要带她去过崭新的人生。可到最后呢，全是谎言！她把自己全部的身心都托付给他，可他却对这颗心弃如敝履，转身潇洒的离开，只留下一个可怜的霍去病。

虽然卫少儿总是和卫孺和卫子夫说自己没事，可是怎么可能没事，她的身边还有霍去病，还有这个时时刻刻都会让她想起霍仲孺的小生命在，她怎么可能会轻易放下那段过去。

所以，对于陈掌的话，她是没有办法再去相信了。虽然她相信，此刻陈掌说的话也许真的是出于真心，就像相信当年霍仲孺对她说出的话也是真心的一样，只是后来，霍仲孺还是选择了他的前途。卫少儿知道，这位陈大人肯定不是普通人，肯定有着比霍仲孺更显赫的家世，那么自己这么一个曾经与别人私通甚至生下孩子的人，又怎么可能配得上对方呢！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曾经有过这么一段过往，他怎么可能还会青睐于她呢！

卫少儿慢慢的转过头注视着陈掌，在她的眼中，并没有陈掌所以为的惊讶，欣喜，感动，甚至哪怕是生气，什么都没有，太过于平静，平静的仿佛再大的风雨都无法让它有任何的波动。

被这么一双眼睛注视着，陈掌只觉得心里一沉，似乎一下子沉入了黑不见底的悬崖底，看不见一丝的光亮。

卫少儿就这么看着他，声音十分平静的说道：“陈大人，在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请您好好的深思熟虑一下，您有没有想过，这也许只是您的一时兴起，您有没有想过，您根本就不了解奴婢，您甚至都不知道，在奴婢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您不知道……”

“我知道！”陈掌突然出声打断卫少儿的话，令卫少儿一惊，想要说的话也一时卡在了喉咙里。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卫夫人和公孙夫人都已经跟我说了。”陈掌微微降低声音，喃喃的说道。

大姐和子夫？卫少儿没想到她们竟会跟陈掌说了，原来那日她们和陈掌谈的事情就是这件事，原来她们早就看出来了，原来他已经知道了。

卫少儿转过头去，默默的低下头，继续清洗水盆里的碗筷，声音有些消沉的说：“您既然已经知道了，就应该知道，我是个未与人婚嫁就私自生下孩子的女子，我这样的一个人，还有什么能值得你爱慕的呢？我除了是卫夫人的二姐这个身份以外，已经是一无是处了。”说到最后，卫少儿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不是这样的！”耳边传来陈掌急切的声音，卫少儿转过头不敢相信的看着着急向她解释的陈掌：“你并不是一无是处！你处事干练果断，对家人和孩子又是十分的关心和体贴，你性格大方随和，一点都不小家子气，而且你还会做这么好吃的饭菜，你看，你明明有那么多优点啊！”

“其实，最开始知道你和去病父亲的事情时，我是一时有些难以接受，所以我听了卫夫人和公孙夫人的话，回去仔细考虑了很久很久，可就算如此，我还是不想放弃你。实不相瞒，我是陈平之后，从小就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奈何我是庶出，所以自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背负着庶子的身份活着，不被任何人待见。”

“所以我从来都不会主动去争取什么，任由它们从我的手中溜走，因为我告诉自己，那些都不属于我。可是唯有你，我不想放手，你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全都在牵引着我的心，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也不管你曾经有过怎样的过去，我只希望，在我往后的生活里，能有你的陪伴，我希望我以后每日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

卫少儿怔怔地看着一脸激动的陈掌，听完他这一段自我剖白，说不感动那绝对是骗人的，可若就此顺势依了他，那她就不是卫少儿了。

她连忙低下头去，掩盖住眼中的情绪。若换作以前她无知的时候，有这么一个优秀的人跟她说出这么感人肺腑的话，她一定会义无反顾的答应对方。可现在，她已经成熟了，她已经不会再去凭感情用事了，她会考虑很多。

陈掌也说了，他是贵族之后，就算是庶出，家族里也定会为他安排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至少是能为家族带来利益的女子。而她这么一个无权无势甚至还带着孩子的女子，除了是卫夫人亲姐，对于他的家族来说，自己什么都不是。这样的自己，既会给他带来麻烦，也会给子夫和大姐带来麻烦，时间久了，难保他不会对自己产生厌倦，到时候受苦受罪的还不是去病。

自己已经很对不起这个孩子了，断不能再让他受苦了。

想到这，卫少儿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站起身俯视着陈掌，毫无感情的说道：“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陈大人，您还是请回吧！公孙府后院，您以后还是别来了。”

这，就是卫少儿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