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这车我买了

男人佝偻的脊背像一张被生活压弯了的弓，他的头深深埋在双腿间，仿佛不敢抬头看人。

而他旁边的妻子，就一直哭泣不停，那哭声不大，却像一根锐利尖细的针，一下一下的扎在人的心头上。

这一幕，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年他刚考上大学，大一放寒假回家，林场突然遭了火灾，很多成苗的树都被烧了个精光，枝桠不剩。

爷爷本想等来年春天再重新补树苗，可奈何那时爷爷给他交了学费后，手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钱了。

不得已之下，爷爷只好朝四叔和二伯张口。

李亚宏记得很清楚，李计亮和李计宾，都只向爷爷说了两个字：没钱。

最后还是三爷爷李守山雪中送炭，给爷爷凑了两万块钱，买了树苗，重新栽上。

李守田后来跟他说，人这一辈子，谁都有过不去的坎。

有人拉一把，坎就过去了。没人拉，人就倒下了。

那两万块钱，爷爷还了整整三年。但这份情，爷爷一直铭记在心。

李亚宏收回思绪，心有戚戚焉。

他转头看向刘欣欣，压低声音问道：“欣欣，他们买的是什么车？二手贩子能给多少钱？”

刘欣欣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抬起手，向展厅一侧的一辆银色mpv指去：

“喏，就是那辆，星光730插混版。才买了一星期，好像只开了三十多公里，跟新车一样，但上了牌就算二手了。二手车贩子收，顶多给到十一万。张叔花了十四万多买的，这一下就得亏三万左右。”

刘婷婷在旁边越听越揪心。

她拽了拽刘欣欣的袖子，压低声音说：“欣欣，要不咱俩凑凑，帮张叔把差价补上？我手头有个两万多，你再拿一万，回头我再还你。”

刘欣欣咬了咬嘴唇，满脸为难的道：“姐，这不单单是钱的事。县城这边的二手车商都联着手呢，要是让他们知道张叔张婶这车是要卖了急等著救命，只怕车贩子连九万块钱的价格都给不到并且，现在又正是二手车市场的淡季”

姐妹俩正低声商量著，一个冷冷的声音从展厅里面传了出来。

“又在门口闹什么？不是说了吗，车已经上牌了，退不了就是退不了，跪到明天也没用！”

正在这时，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展厅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淡粉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著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

他胸口的工牌上写着“销售主管赵欣然”。

他走到门口，先是一脸不耐烦的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叔张婶，然后皱着眉头看向刘欣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责备。

“刘欣欣，你这销售怎么当的？上午不是让你把人劝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这跪在门口像什么话？让路过的客人怎么看我们店？店里还怎么做生意。”

“赵主管。”刘欣欣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恭敬一些，“张叔他儿子在医院等著钱救命，情况真的很紧急。我能不能再向店长申请一下,把这辆车”

“还申请什么？上午店长怎么跟你说的，你都忘了是吧?”

赵欣然把手一挥，语气生硬的打断了她：

“店里有店里的规定。车都上牌了，退不了就是退不了!谁家还没个难处？要是都来我这儿跪着，我还卖不卖车了？再说了，你上个月业绩就不好，这个月指标还差着呢，有工夫在这儿多管闲事，不如多去联系几个意向客户。”

刘欣欣被他当众训的脸色发白，咬著嘴唇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几个销售顾问纷纷低下头，假装在忙手里的活，没一个人敢出声。

刘婷婷气得脸都红了，正要上前理论，却被李亚宏不动声色的伸手拦住了。

李亚宏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站着。

他在津城工作的这几年，见过太多赵欣然这样的人。

手里握著一点芝麻大的权力，就耀武扬威，目中无人。

对上面点头哈腰，对下面横眉冷对。

跟这种人争辩，争赢了也没意思。

他直接走到张叔张婶面前，蹲下身子，盯着他们的眼睛。

“你们别着急。”

李亚宏的声音很稳，不急不缓，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这辆车，我买了。”

男人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亚宏继续道：“我正好要买辆车，你这辆车跟新车没区别，空间大，正合适我在村里开。您现在只要同意把车卖给我，钱，我当场转给你，至于过户手续，以后再说。”

男人似是不敢相信李亚宏说的是真话，他的嘴唇不住哆嗦著：

“你没骗我？”

“欣欣。”李亚宏立马站起身来，朝她招了招手。

刘欣欣赶紧靠过来：“亚宏哥，你说。”

“帮我拟个买卖合同，私人的。我买下他们的车。”

李亚宏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但刘欣欣整个人还是如遭雷击。

她当场愣住，手臂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好几秒后，她才回过神来，用一种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语气，结结巴巴的追问：“亚宏哥，你刚才说什么？”

“这辆车，我买了。原价。合同你现在就去拟，我马上转给他们钱。”李亚宏又说了一遍，语气依旧不急不缓。

刘欣欣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在4s店卖了三年车，什么客户都见过。

有为了几千块钱优惠磨三天的，有看了七八趟还下不了决心的，有签合同前最后一秒反悔的。

可她从来没见过一个人，买辆车会如此干脆，甚至连车都没看过一眼，竟直接说买就买。

李亚宏跟这对夫妻素昧平生，此时他连车况都没问，就像去菜市场买一颗白菜似的，是那么的随意洒脱。

她站在原地，眼眶发红：

“亚宏哥，我这就用店里的印表机，打印出来合同。私人的买卖车辆，合同一式两份，签字按手印，就具备法律效力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变得格外专业，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刘婷婷站在李亚宏旁边，一直没出声。

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闪著一个画面。

李亚宏自幼父母双亡，家里条件很不好，平时也没太多零花钱。

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跟在李亚宏身后，陪他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作业本。

有一次，他们在路上碰到一个比他更小的孩子摔倒了在哭。

他蹲下来把人家扶起来，然后把自己要买作业本的钱，用来买了根棒棒糖塞给了那个孩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李亚宏好像还跟那时候一样。

刘婷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走了上去。

她也没有跟李亚宏商量，而是鬼迷心窍般的拉了拉刘欣欣的袖子，轻声说道：

“欣欣，你手头现在有多少钱？”

刘欣欣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翻开手机查余额：“我这个月提成还没发，卡里能动的不到两万。”

“够了。”刘婷婷点点头，转向李亚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亚宏，我跟欣欣能凑五万。这毕竟也是欣欣的事，你能帮他们，我跟欣欣也更该帮助他们。”

李亚宏看了她一眼，正要开口，刘婷婷抢先一步伸出手指，差点指到他鼻尖上，眼睛瞪的溜圆：“不许说不行！只许你当好人，不许我们当？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姐说得对！”

刘欣欣站到姐姐身边，下巴微微扬起，刚才被赵欣然训得脸色发白的那副模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强：

“亚宏哥，这事你别想一个人办。张叔是从我手里买的车，我没能帮他把车退了，心里本来就过意不去。现在你出大头，剩下的小头我们姐俩凑。”

姐妹俩并肩站着，好不威风。

李亚宏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终于松了口：

“行。那这辆车，就当是咱们三人一起买的，你们以后也随便开。”

“哈哈，还是你开吧，这么大的车，我可不敢开。”刘婷婷双手乱摇，干脆拒绝。

张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双手紧紧攥著李亚宏的手，用力的攥著，生怕只要一松开，这份从天而降的幸运就会像梦一样消散。

他怕自己是在做梦！

但他看了看身边的妻子，又感到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

他哆嗦了好久，最后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几个字：“你叫啥名字？”

“不必在意，我正好也需要车。这样也省了我看车的麻烦，况且，你们的车，跟新车没两样。”李亚宏微笑道。

刘欣欣在旁边听着，眼眶又红了。

她飞快的拟好合同，两个人签字按手印，然后李亚宏用微信当场转账。转账成功的提示那一刻，张婶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浑身一软，差点又要跪下，被李亚宏一把扶住了：

“别这样。你们赶紧去医院，把钱交上，治病要紧。”

这辆车原来的落地价是十四万五。

李亚宏转了十万。

剩下的四万五，刘婷婷姐妹二人，也紧接着转给了张叔。

刘婷婷把一包纸巾塞到张婶手里，轻声说：“张婶，您别哭了。赶紧去医院吧！”

张婶紧紧握著那包纸巾，用力点了点头。

她回头看了李亚宏一眼，嘴唇翕动着，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拉着身旁的丈夫，朝着他们三人又深深的鞠了一躬。

临走，女人把手里的那个王老吉袋子塞到李亚宏手里，郑重交代：

“车的手续，还有两把钥匙，都在这儿。车就在外面停著，刘经理知道是哪辆。小伙子，婶子谢你了。”

话音落下，随后，他们夫妻俩便消失在夕阳里。

李亚宏转过身，余光一瞥，看见展厅大门口的赵欣然正朝他这里看来。

此刻，赵欣然正僵立在玻璃门前，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个生鸡蛋，张也不是，合也不是，整个下巴都悬在半空。

刚才李亚宏蹲在地上跟张叔张婶说话的时候，赵欣然是背对着门口的，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

后来听见身后有人说什么“签合同”“当场转账”，他才漫不经心的转过身来，想看看刘欣欣这几个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结果他一转身，正好看见李亚宏在签字按手印，银行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展厅门口显得格外刺耳。

再然后，那对夫妻便要给李亚宏磕头。

不到十分钟。

这个年轻人就买了这辆二手车，还是按原价成交的。

没有任何的讨价还价，李亚宏甚至连车都没去看一眼。

赵欣然站在玻璃门前，神色有些落寞。

他想说点什么。

说这不合流程，说私人交易不能在4s店内进行，说你们这样不合规矩，但每一个理由涌到嘴边，都被自己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发现，刘欣欣从头到尾都没有找过他。

也没有再求他通融一下，更没有跟他争辩，甚至都没去看他一眼。

他手里那点让他引以为傲的“权力”，在李亚宏这个年轻人面前，此时好像变得一文不值了。

旁边几个销售顾问的目光有意无意的往他身上瞟。

那些目光里虽没有恶意，但赵欣然总觉得有些不适，如芒在背。

他干咳了一声，整了整那件淡粉色衬衫的领口，转身快步走回了展厅。

李亚宏转过身，发现刘欣欣正站在他身后，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瓶矿泉水。

“亚宏哥，喝水。”她把水递过来，声音好像还带着一丝哭腔。

李亚宏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亚宏哥。”刘欣欣忽然站直了身子，冲他深深鞠了一躬，动作大的差点把手里的合同都甩出去：

“谢谢你。你不知道，张叔这几天都来了好几趟了，店里每次都把人往外赶，我说什么也没用”

“行了，都过去了。”李亚宏打断她，难得开了个玩笑，“帮你这么大忙，你得表示表示。”

“请吃饭！必须请吃饭！该我请你吃饭亚宏哥。”

说到吃的，刘欣欣立刻兴高采烈：

“文化广场那儿有家小火锅，新开的，叫‘转转小火锅’，干净又好吃。”

“谁让你下班了，刘欣欣！还没六点！谁允许你下班了！”赵欣然见刘欣欣居然不把他当一回事，竟是直接走出展厅，想要离开4s店，不由得怒火中烧，大声喝道。

“下班？这班，姑奶奶早就不想上了！”刘欣欣好似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被某种力量给拉断了。

她一下子变得奔放，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看什么看？姑奶奶我辞职不干了！”

刘婷婷白了赵欣然一眼，语气轻松的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一样：

“亚宏哥，姐，咱们走。”

“吃饭喽，小火锅，我请客！”刘婷婷扬了扬手里的合同，一手拉着刘婷婷，一手拽著李亚宏，蹦蹦跳跳的朝门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