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你是天才吗

雪地，漫天的雪花烟雨般飘零。

天空夹杂着紫色和黑色，天边有条线把白天和黑夜分开，那线如同天堑，硬生生隔开一般。混乱的线条下，有奇异的光圈交相闪铄，有巨龙在盘旋。

雪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银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散在身后。她穿着那件礼服，但礼服已经破了，袖口撕了一道口子，裙摆沾着泥点和血迹。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眸中凝望。

手边的扫帚亲昵的靠着她，支撑她站立。

不知道站了多久。

然后她开始走，扫帚浮在一旁晃悠。

脚步蔓延一个方向，一步一步的，踩在雪地里，踩出一个一个脚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雪把她的脚印填平。

她看上去漫无目的，看上去双目无神，身体似乎再被某种存在压制，双腿开始发抖。

走了一会儿，她停下来。

低头看。

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雪。

她蹲下去，用手扒开雪。扒得很深，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了雪和泥。她扒了很久，扒出一个坑。

坑里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那个空空的坑，蹲在那儿，不动了。

宋澈看着她蹲在那儿的背影。

他想叫她。

但他叫不出来。

她蹲了很久，久到风把她肩膀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然后她站起来。

继续走。

又走了一会儿，又停下来，又蹲下去，又扒雪，又扒出一个空空的坑，又蹲着看很久，又站起来，又走。

一遍又一遍。

宋澈数不清她停了多少次。

十次？二十次？一百次？

她一直在走，一直在停，一直在扒雪，一直在看那些空空的坑。

她的脸他看不见，但他看见她的手。

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指甲裂了，指节破了，血从伤口渗出来，在雪地里留下一点一点的红，她分明可以用魔法躲避寒冷，用魔法清空这片雪地。

她停止挖雪，抬眸看着空中的浮石，那些浮石堆满积雪，周围漂浮着残垣断壁，几个尖尖的屋顶在起起浮浮。

宋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中有些沉默。

曾经的魔法城堡因为她的离去，变得支离破碎，这里被禁忌国度泄恨，疯狂破坏，他们曾被这个女人压的出不了头，所以打不过那个女人，就打她的老窝——她自己出去旅行，遣散仆从，家就这样没了。

她在雪中伫立良久。

“你在哪儿？”

雪中飘出了四个字。

宋澈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风把她的银发吹起来，散开，又落下去。她的肩膀动了一下，象在发抖，她的心空空的，又不知道空些什么，她本以为踏上旅行会找到存在的意义，但旅行后——存在的意义更少了。

宋澈想走过去，但他走不动。

他只能站在那儿，看着她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雪地里，看着她的头发被风吹乱，看着她的手指滴着血，看着她一遍一遍地问那个没有人回答的问题。

你在哪儿？

画面开始变淡。

雪地的变得模糊，那个银色的背影融化在寒冷中，变成一片虚无的光。

然后光散了。

宋澈眨了眨眼睛。

他还站在老家的院子里。青砖红墙，天边还剩最后一点橙色的红。厨房里飘出烤红薯的香味，混着柴火的烟气。

夏璃站在他面前，手心还贴在他额头上。

那片雪地是魔法城堡的所在地，但已经残破不堪，至于原因，宋澈猜测是希特战败——

或者夏璃和希特的契约已经失效。

夏璃刚好开口，“你看到的画面是很久之后。仅凭我一己之力，护不住所有人，希特没有你——所以败了，我延长了契约，直到希特再无反抗之力，我才去旅行。”

“————嗯。”宋澈身体忽然可以动了，他这次没回屋拿红薯，蹲在台阶，靠着夏璃，听她说话。

夏璃主动说话————一般都是很重要的事情。

夏璃把树枝重新捡起，“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和你说这些，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学会桃夭的幻术后，忽然就控制了你一下，被压制的魔力恢复了一丝——但是好奇怪————”

“奇怪？”宋澈还没理解夏璃的意思。

“我之前一直没感觉，但这一丝魔力被释放后，感觉到压制我的和我同属一源。”

“真的假的。”宋澈凑过去看夏璃表情，他怀疑夏璃在胡扯，“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地方，还有一个魔女？”

“不排除这个可能，你说过这里是魔女死星，所以我才想到这个。”

宋澈摇头，“这个星球的确是蓝色，但不一定是你说的魔女死星，而且真要有另一个魔女，并且知道你的存在——还比你强，这事——很危险啊。”

“我知道，所以我才感觉奇怪。”夏璃认真道：“没有人会比我强。”

宋澈顿了一下，夏璃这话也没毛病，抛开她的实际心智，她强的可怕。

所以能够压.夏璃的————是什么样的存.？

宋澈心里排除可能。

首先是那只笨猫。

桃夭这个笨蛋，死傲娇加弱鸡，自己一脚就把她踢飞。

其次是那个坏女人——实力不明，但在梦境硬接夏璃七八个超位魔法————

宋澈想了想。

梦里边的事——应该不算数，这看不出实力差距。

坏女人好象没出手，只是把夏璃惹毛了。

夏璃继续说，“我之前感觉没有不懂得东西，直到来到这里，我发现要学的更多，所以我一直学，我本以为学的差不多了，但我读懂情绪后——多了更多疑惑，我总感觉这些之间有什么联系，但又说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宋澈点头。

他听到这，字面意思算是听懂，但他不是夏璃，不清楚她的疑惑和情绪有什么关系，他只能继续倾听。

夏璃此前不懂情绪，所以没有快乐，但也没有太多烦恼，直到现在——她多了不少烦恼。

夏璃顿了顿，想继续说，但卡壳了——她想了一会，所幸不说话，宋澈看她样子，又去拿了一个红薯。

“尝尝，甜的。”

她接过红薯，没再控制宋澈。

红薯终于稳当的拿在手里，手指沾了不少灰。

宋澈靠着她坐下，“夏璃，以后这能力对我用前，先跟我说，不然会吓到爸妈——而且容易暴露你的身份。”

“好。”夏璃现在没了这个念头，捧着红薯咬了一口。

她在想另一个念头，既然她会了幻术，并且可以多次使用，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靠这个赚钱？

夏璃停下吃红薯，“宋澈，你们这是不是有个叫银行的地方，里面装了很多钱。”

“恩，银行是存钱的地方。”

“大概有多少，够我们花吗？”

“等等，你说啥？”

“够我们花吗？”

“你踏马要干啥！”

“抢银行。”

宋澈站起身子。

你踏马就这么说出来了？

他看着夏璃，“你要怎么抢？”

“我有幻术，先控制看守人员，你拿一个袋子装钱，装完钱，我们就走。”夏璃分析的头头是道。

“你可真聪明。”

“我一直都这么聪明。”

“笨蛋，这有监控——你知道监控是什么吗？”

“————监控。”夏璃回忆片刻，“是有一个东西叫这个，可以监视人群——那就，那就把监控打碎，再抢银行。”

夏璃还没有放弃这个想法。

“不可以这么做。”

“人手不够？”

“不是这意思——等等，你会不是想叫上我爸我妈一起抢吧？”

“有这个想法。”

“你这个想法很危险。”

宋澈重新坐回台阶上。

他坐下的时候特意离夏璃远了半尺，侧着身子看她，像看一个刚学会走路就想去抢银行的小孩。

夏璃捧着红薯，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她嚼着红薯，眼睛看着宋澈，那眼神特无辜，象在问，“我说错什么了”。

“夏璃。”宋澈说。

“恩？

”

“你知道抢银行是什么罪吗？”

夏璃想了想。

“不知道。”

“那你知道抢银行的人最后都去哪儿了吗？”

夏璃又想了想。

“银行？”

宋澈差点就信了。

“什么银行？”

“抢完银行，把钱拿走。”夏璃说，“然后去下一个银行。”

她顿了顿，补充道：“多抢几个。”

宋澈看着她。

她嚼红薯的动作很认真，一下一下的，嘴角沾了一点红薯的焦皮，黑乎乎的。

她看起来就象个认真计划春游的高中生。

只不过她计划的是抢银行。

“夏璃。”宋澈平复语气，“你听我说。”

“恩。”

“抢银行是犯法的。”

“犯法？”

“就是做了会被抓起来，关进一个很小的屋子里，很久很久出不来。”

夏璃停下嚼红薯。

“多久？”

“十年、二十年，有的可能一辈子。”

夏璃想了想。

“那抢完银行，把钱藏起来，不让人知道是我们抢的。”

宋澈看着她。

“有监控。”

“打掉。”

“打了更明显。

“那————”夏璃皱眉想了想，“先把监控的人控制了，让他把监控关掉。”

“那是内应。”宋澈说，“内应也算共犯，一样要抓。”

夏璃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象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

“那就抢一次。”她说，“抢一次够花的就行，抢完不抢了。”

宋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有点理解那些面对熊孩子的家长了。

不是孩子不听话，是孩子的逻辑自成体系，你在你的体系里讲道理，她在她的体系里听不明白。

“夏璃。”他换了个方式，“你知道钱是怎么来的吗？”

“赚的。”

“对，怎么赚？”

夏璃想了想。

“你写剧本赚。”她说，“我打游戏也能赚。”

“那是正当途径。”

“抢银行不是正当途径？”

宋澈看着她。

她是真不知道，不是在装傻。

在希特，她大概想要什么就拿什么。魔法城堡的主人，魔女殿下，整个希特最强大的人。她不需要偷不需要抢，她只要开口，就有人送上来。实在不行，她用魔法也能变出来。

抢银行对她来说，大概就是用魔法变钱的另一种形式。

但她现在魔法被压着了。

所以她想到了幻术。

很合理，非常之合理。

在她那个逻辑体系里，这简直是最优解。

“夏璃。”宋澈说，“你跟我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夏璃捧着红薯跟着站起来。

宋澈拉着她走到院子角落，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画。

他画了一个长方形。

“这是银行。”

又在长方形旁边画了几个小圈。

“这是警察。”

夏璃蹲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些圈圈。

“警察就是抓坏人的。”宋澈说，“抢银行就是坏人。”

他画了一个小人，从长方形里跑出来，跑向一堆圈圈。

“这个人抢了银行，跑了。警察就会追。”

他在小人后面画了几道线，表示追。

夏璃点点头。

“那用幻术控制警察呢？”

宋澈想了想。

“那是最坏的情况。”

“为什么？”

“因为警察是好人。”宋澈说，“你用幻术控制好人，让他们帮你做坏事，这比抢银行还严重。”

夏璃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无辜的。”宋澈说，“他们没做错事，你为了自己抢钱，让他们帮你犯罪。他们也会被抓，也会被关起来。”

他看着夏璃的眼睛。

“你愿意吗？”

夏璃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些圈圈，那个小人，那几道追的线。

“不愿意。”

宋澈点点头。

“那就对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夏璃还蹲着，盯着地上那幅画。

“宋澈。”

“恩？”

“那怎么赚钱？”

宋澈想了想。

“慢慢赚。”

“慢慢是多慢？”

“就是————”他顿了顿，“一次赚一点，攒起来。攒够了花，花完了再赚。

夏璃抬起头看他。

“那要攒到什么时候？”

“你想攒多少？”

夏璃想了想。

“够滑雪就行。

“”

宋澈愣了一下。

“滑雪？”

“恩。”夏璃说，“你说过要带我去滑雪。要钱。”

宋澈看着她。

她蹲在那儿，手里还捧着那个红薯，红薯已经凉了，她也没再吃，眼里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时候能攒够滑雪的钱？

他以为她想抢银行是为了什么大事。买房子，买车，买那些她还没弄明白的现代人必须有的东西。

结果是为了滑雪。

为了他随口说过的那句话。

“夏璃。”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恩？”

“滑雪的钱快攒够了。”

夏璃眨了一下眼睛。

“真的？”

“真的。”他说，“剧本的稿费下周到帐，加之之前攒的，差不多了。

夏璃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那能去了？

“”

“能。”宋澈说，“等过完年，找个周末，带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