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温度

二氧化硫水制备完成，陆振声没有丝毫停歇，紧接着便开始了下一步操作。

他将麻袋里的玉米粒一捧一捧地倒入陶缸中。

金黄色的玉米粒哗啦啦地落进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缸中的液面随之缓缓上升。

十公斤玉米粒全部倒进去之后，水面刚好没过玉米粒大约两指深，这个比例正好合适。

陆振声拿起一根干净的竹棍，探入缸中缓缓翻搅了几遍，让每一粒玉米都能均匀地接触到含二氧化硫的浸泡液。

翻搅的过程中，一些干瘪的碎粒和浮皮缓缓漂上了水面。

这些是品质不够好的玉米粒，如果留在缸里一起浸泡，不但自身泡不出什么有效成分，还容易在高温高湿的环境中发霉变质，影响整缸浸泡液的品质。

陆振声俯下身子，用手把浮在水面的碎粒和瘪粒一一捞了出来，甩在旁边的空地上。

做完这一步，他直起腰，将竹棍靠在大缸旁边，双手搬起那口厚重的木制缸盖，稳稳当当地扣在了陶缸上。

盖子不是完全密封的，微微留着一道缝隙，以便缸内发酵产生的气体能够慢慢逸散，不至于压力过大。

陆振声用手掌压了压盖子，确认盖得严实但又没有完全封死，这才退后一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浸泡正式开始。

但是，玉米粒倒进缸里盖上了盖子，并不意味着工作就结束了。

恰恰相反，接下来四十八小时的浸泡周期，才是最考验耐心和细心的阶段。

整个浸泡过程中，有两个关键条件必须持续维持，缺一不可。

第一个条件是温度。

浸泡缸的温度必须稳定维持在四十八到五十二摄氏度之间。

这个温度区间是乳酸菌自然发酵的最佳温度范围，也是二氧化硫与玉米颗粒中蛋白质、淀粉发生适度反应的理想温度。

一旦温度降下来，低于四十五度，乳酸菌的发酵活性就会大幅下降，二氧化硫的反应速率也会跟着降低，玉米颗粒的软化过程将变得极其缓慢。

原本四十八小时能够完成的浸泡，在低温下可能要拖到三四天甚至更久，这不仅拖延时间，更增加了杂菌污染的风险，一旦缸里滋生了不该有的霉菌，整缸玉米就全废了。

第二个条件是二氧化硫的浓度。

浸泡液中的二氧化硫浓度不能低于百分之零点一五。

低于这个阈值，对杂菌的抑制效果就不够了，同样面临着发霉变质的风险。

而眼下这两个条件，都面临着一个共同的难题，现在的北京，是十月下旬。

十月底的北京，气温已经相当低了。

白天的室外温度不过十几度，到了夜间更是会骤降到四五度，甚至偶尔能逼近零度。

虽然神乐署的空地四面有围墙，夜里不至于直接结冰，但光靠自然温度，绝无可能让一口大陶缸维持在五十度上下。

如果不采取额外的保温加热措施，这缸玉米粒用不了半天就会凉透。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难题对于抗生素室来说，倒不算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维持一个五十度左右的恒温环境，实验室里有现成的条件，发酵车间里的锅炉是常年运行的，为的就是给那几个发酵罐提供恒温热水。

车间里的温度常年维持在五十度上下，只要把大缸搬到发酵车间里去放著，温度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陆振声想到这里，便转过身来，准备跟王振华交代这件事。

还没等他开口，王振华已经主动凑了上来。

刚才陆振声操作的时候，王振华一直站在旁边捧着笔记本奋笔疾书，把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参数都详细地记录了下来。

这会儿见陆振声直起腰来像是在盘算什么事，王振华合上笔记本，开口说道：“陆同志，接下来是不是得把缸搬到暖和的地方去？这天儿太冷了，搁外头泡一宿肯定不行。”

陆振声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小伙子脑子确实灵光，不用他多说，自己已经想到了温度的问题。

他点了点头，说道：“没错。浸泡缸需要维持在四十八到五十二度，室外的温度差得太远，必须找个恒温的地方放著。你看——”

他的话还没说完，王振华便拍了拍胸脯，语气干脆利落：“陆同志，这个事情您就交给我吧！发酵车间那边锅炉一直烧着，温度正好在五十度左右，我把大缸搬过去放在锅炉旁边，保证温度持续达标，一点问题都没有。”

陆振声看着他这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微微点了点头，但还是多叮嘱了一句：“振华同志，温度控制不是小事。不光是白天要达标，夜里也不能掉下来。”

“北京后半夜冷得很，发酵车间的锅炉后半夜有时候会压火，温度会有波动，你必须定时检查，一旦发现温度往下掉，要赶紧想办法把温度拉回来。这四十八个小时，温度差一度，浸泡效果可能就差一截。”

王振华听了这话，非但没有觉得麻烦，反而挺直了腰杆，表情比刚才更加郑重了几分。

他认真地说道：“陆同志，您放心吧，这两天我就住在抗生素室，不回家了。发酵车间里有个行军床，夜里我隔两个钟头就起来看一次温度计，保证不让温度掉下半度去。”

陆振声听完，微微有些动容。

王振华只是个学徒工，工资不高，住在单位宿舍，回家的路也不算远，但为了这缸玉米浆，他主动提出来要在车间里睡行军床，每隔两小时起来看一次温度。

这份责任心，不是每个人身上都有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王振华的肩膀，语气比平时又多了几分郑重：“好。温度这边，我就交给你了。”

王振华感受到了肩膀上那只手掌传来的分量，重重地点了点头。

温度的问题有了着落，接下来就是第二个条件，二氧化硫浓度的维持。

浸泡液中二氧化硫的浓度会随着浸泡时间的延长而逐渐下降，一部分被玉米吸收消耗，一部分自然挥发逸散。

如果不在浸泡过程中持续补充，到了第二天浓度就会跌破零点一五的警戒线。

而补充二氧化硫的方法，说简单也简单，重复刚才陆振声做过的操作，点燃硫磺产生二氧化硫气体，通过导气管注入缸中。

原理不复杂，设备也是现成的，燃烧炉和软管都还在空地上摆着。

但这件事情，陆振声不敢完全交给王振华。

倒不是他不信任王振华。

王振华干活踏实、手脚勤快，经过这几天的接触，陆振声对这个小伙子的品质已经有了相当的信赖。

但硫磺燃烧毕竟涉及化学反应和气体操作，二氧化硫气体有毒，浓度高了会刺激呼吸道和眼睛，操作不当还有烫伤的风险。

王振华虽然机灵，但毕竟没有受过系统的化学训练，对气体浓度的判断和操作火候的把握缺乏经验。

万一把硫磺烧过头了，不仅浪费材料，还可能对人体造成伤害。这种事情，必须由他亲自来做。

不过，好在二氧化硫的补充并不需要时时刻刻盯着。

根据方案中的计算，浸泡液的二氧化硫消耗速度是有大致规律的，在五十度恒温条件下，每十二小时补充一次就足够维持浓度在零点一五以上。

也就是说，陆振声不需要通宵达旦地守在缸边，只需要每天早上到实验室的时候注入一次二氧化硫，晚上下班离开之前再注入一次，早晚两次的补充频率，便足以让整缸浸泡液在四十八小时内始终保持有效的浓度。

陆振声把这个安排跟王振华说了一遍，王振华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然后抬头问道：

“陆同志，那我每天早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温度，您早上来了先加一次二氧化硫，晚上走之前再加一次，是这样吧？”

“对，”陆振声点了点头，“早晚各一次，时间不用太精确，但一定要坚持做到。你负责温度，我负责浓度，咱们各管一摊，有问题随时沟通。”

王振华把笔记本一合，大声应道：“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