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告知（三）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笃定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带上了更多的诚恳而显得格外有分量。

“马主任。”

陆振声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像是山间一条水势不大的溪流，不急不缓地往下淌，但每一滴水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去鞍钢这件事，其实是我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的想法。”

马誉澂听到这句话，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或者说——”

陆振声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了下去：“在美国留学的时候，我便立志要振兴中国的工业。”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存了很久的心愿，说出来的时候不需要任何修饰和渲染，因为时间本身已经给它镀上了足够的分量。

他没有用“工业救国”这种宏大的口号，用的是“振兴工业”这四个更朴实也更实际的字眼。

说完之后他略停了停，像是在等马誉澂消化这句话，然后继续往下说。

“马主任，您刚才问我鞍钢跟化学有什么关系。其实这里面的关系很大。钢铁工业的背后，不只是采矿和冶炼，还有复杂的化学反应。”

“高炉里的铁水需要碱性渣料来脱硫，转炉里要控制碳氧反应的平衡，特种合金在冶炼过程中各种元素的添加比例需要精准的化学计算，这些都不是单纯凭经验就能做好的事。”

陆振声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徐不疾，像是在课堂上做一场条理清晰的讲解，而不是在为自己的选择做辩护：“我在明尼苏达大学读书的时候，除了化学专业课程之外，也花了大量时间去了解和学习钢材冶炼方面的知识。”

“这些知识一直装在脑子里，总有一天得把它们用上。”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马誉澂脸上移开，投向了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着的窗户。

窗外的天色已经比刚才又暗了一层，天坛那边柏树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了深沉的黛青色，几只晚归的鸟雀从树梢上扑棱棱地飞起来，掠过窗框里那一小片天空。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马誉澂，把最后的话说完。

“而钢铁，我始终是这么认为的，钢铁是工业的骨骼。”

陆振声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格外笃定：

“一个国家想要真正地完成工业化，从头到脚都要有钢撑著。修铁路需要钢，建工厂需要钢，造机床需要钢，做反应釜也需要钢。没有大量优质的钢材，工业化就是纸上谈兵。”

“目前鞍钢的情况，马主任，我说句实在话，虽然它是全国最大最好的钢铁企业，但它的技术能力还处在比较初级的阶段，生产的钢材品种有限，品质也还不够稳定，尤其是在特种钢材这一块，几乎还是空白。”

陆振声的话直白而有力，没有刻意的贬损，也没有过分的渲染，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掌握的事实：“正因为是这样，我才想去那里。能用上的东西越多，去那里的意义就越大。”

陆振声说完最后一句，便安静了下来，没有再补充什么。

马誉澂听到陆振声说这番话的过程中，一个字都没有插嘴。

他不是没有话想说，而是他在听的时候，目光一直牢牢地盯着陆振声的脸，从那双年轻的眼睛里，从那张平静得不像这个年龄该有的面孔上，他在找一些东西。

他在找勉强的痕迹，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因为某些不得已的理由才放著好端端的副主任主任不去、偏要去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钢铁厂？

可是他在陆振声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勉强，没有被迫，没有任何一丝不满或者委屈的痕迹。

那张年轻的脸上，有的只是平静而认真的神色。

从开始解释到现在，表情一直稳当，目光从头至尾没有飘移过，声音从头至尾没有发虚过。

只有一个人在讲述一个自己思考了太久、以至于早已不需要借助任何语势来维持笃定感的重大决定时，才会是这种状态。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马誉澂才终于反应过来，陆振声不是心血来潮要放弃医药口的坦途去攀工业的陡坡。

他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早在他从美国回来还没踏上这艘威尔逊总统号的那一天，也许更早，在他还在明尼苏达大学的图书馆里翻阅冶金学资料的时候，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来抗生素室也从来不是为了给自己挣一个安稳的前程，他只是来把青霉素这块拼图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现在这块拼图已经放下去了，他就要去赴那一天他从明州眺望远方时所许下的真正约定。

马誉澂沉默地站了许久，走廊外边车间里发酵罐的低频嗡鸣声仍旧一刻不停地传过来，秋末的风从天坛神乐署古建筑的檐角滑过去，把挂在檐角的半截旧铁铃铛吹得有一声没一声地响着。

他看着陆振声，目光里的困惑还没有完全消散，但比刚才已经淡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那里面有不舍，有担忧，有对这个年轻人执拗选择的不理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

他尊重的是陆振声脸上那种不为任何劝说所动的坚定。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人不算少，知道这种坚定不是靠一时热血就能撑起来的。

能在被人当面反复质疑的时候心平气和地回应而不是赌气反驳的人，一定是对自己要走的道路想得足够久、想得足够深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笃定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带上了更多的诚恳而显得格外有分量。

“马主任。”

陆振声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像是山间一条水势不大的溪流，不急不缓地往下淌，但每一滴水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去鞍钢这件事，其实是我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的想法。”

马誉澂听到这句话，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或者说——”

陆振声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了下去：“在美国留学的时候，我便立志要振兴中国的工业。”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存了很久的心愿，说出来的时候不需要任何修饰和渲染，因为时间本身已经给它镀上了足够的分量。

他没有用“工业救国”这种宏大的口号，用的是“振兴工业”这四个更朴实也更实际的字眼。

说完之后他略停了停，像是在等马誉澂消化这句话，然后继续往下说。

“马主任，您刚才问我鞍钢跟化学有什么关系。其实这里面的关系很大。钢铁工业的背后，不只是采矿和冶炼，还有复杂的化学反应。”

“高炉里的铁水需要碱性渣料来脱硫，转炉里要控制碳氧反应的平衡，特种合金在冶炼过程中各种元素的添加比例需要精准的化学计算，这些都不是单纯凭经验就能做好的事。”

陆振声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徐不疾，像是在课堂上做一场条理清晰的讲解，而不是在为自己的选择做辩护：“我在明尼苏达大学读书的时候，除了化学专业课程之外，也花了大量时间去了解和学习钢材冶炼方面的知识。”

“这些知识一直装在脑子里，总有一天得把它们用上。”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马誉澂脸上移开，投向了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着的窗户。

窗外的天色已经比刚才又暗了一层，天坛那边柏树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了深沉的黛青色，几只晚归的鸟雀从树梢上扑棱棱地飞起来，掠过窗框里那一小片天空。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马誉澂，把最后的话说完。

“而钢铁，我始终是这么认为的，钢铁是工业的骨骼。”

陆振声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格外笃定：

“一个国家想要真正地完成工业化，从头到脚都要有钢撑著。修铁路需要钢，建工厂需要钢，造机床需要钢，做反应釜也需要钢。没有大量优质的钢材，工业化就是纸上谈兵。”

“目前鞍钢的情况，马主任，我说句实在话，虽然它是全国最大最好的钢铁企业，但它的技术能力还处在比较初级的阶段，生产的钢材品种有限，品质也还不够稳定，尤其是在特种钢材这一块，几乎还是空白。”

陆振声的话直白而有力，没有刻意的贬损，也没有过分的渲染，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掌握的事实：“正因为是这样，我才想去那里。能用上的东西越多，去那里的意义就越大。”

陆振声说完最后一句，便安静了下来，没有再补充什么。

马誉澂听到陆振声说这番话的过程中，一个字都没有插嘴。

他不是没有话想说，而是他在听的时候，目光一直牢牢地盯着陆振声的脸，从那双年轻的眼睛里，从那张平静得不像这个年龄该有的面孔上，他在找一些东西。

他在找勉强的痕迹，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因为某些不得已的理由才放著好端端的副主任主任不去、偏要去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钢铁厂？

可是他在陆振声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勉强，没有被迫，没有任何一丝不满或者委屈的痕迹。

那张年轻的脸上，有的只是平静而认真的神色。

从开始解释到现在，表情一直稳当，目光从头至尾没有飘移过，声音从头至尾没有发虚过。

只有一个人在讲述一个自己思考了太久、以至于早已不需要借助任何语势来维持笃定感的重大决定时，才会是这种状态。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马誉澂才终于反应过来，陆振声不是心血来潮要放弃医药口的坦途去攀工业的陡坡。

他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早在他从美国回来还没踏上这艘威尔逊总统号的那一天，也许更早，在他还在明尼苏达大学的图书馆里翻阅冶金学资料的时候，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来抗生素室也从来不是为了给自己挣一个安稳的前程，他只是来把青霉素这块拼图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现在这块拼图已经放下去了，他就要去赴那一天他从明州眺望远方时所许下的真正约定。

马誉澂沉默地站了许久，走廊外边车间里发酵罐的低频嗡鸣声仍旧一刻不停地传过来，秋末的风从天坛神乐署古建筑的檐角滑过去，把挂在檐角的半截旧铁铃铛吹得有一声没一声地响着。

他看着陆振声，目光里的困惑还没有完全消散，但比刚才已经淡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那里面有不舍，有担忧，有对这个年轻人执拗选择的不理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

他尊重的是陆振声脸上那种不为任何劝说所动的坚定。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人不算少，知道这种坚定不是靠一时热血就能撑起来的。

能在被人当面反复质疑的时候心平气和地回应而不是赌气反驳的人，一定是对自己要走的道路想得足够久、想得足够深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笃定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带上了更多的诚恳而显得格外有分量。

“马主任。”

陆振声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像是山间一条水势不大的溪流，不急不缓地往下淌，但每一滴水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去鞍钢这件事，其实是我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的想法。”

马誉澂听到这句话，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或者说——”

陆振声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了下去：“在美国留学的时候，我便立志要振兴中国的工业。”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存了很久的心愿，说出来的时候不需要任何修饰和渲染，因为时间本身已经给它镀上了足够的分量。

他没有用“工业救国”这种宏大的口号，用的是“振兴工业”这四个更朴实也更实际的字眼。

说完之后他略停了停，像是在等马誉澂消化这句话，然后继续往下说。

“马主任，您刚才问我鞍钢跟化学有什么关系。其实这里面的关系很大。钢铁工业的背后，不只是采矿和冶炼，还有复杂的化学反应。”

“高炉里的铁水需要碱性渣料来脱硫，转炉里要控制碳氧反应的平衡，特种合金在冶炼过程中各种元素的添加比例需要精准的化学计算，这些都不是单纯凭经验就能做好的事。”

陆振声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徐不疾，像是在课堂上做一场条理清晰的讲解，而不是在为自己的选择做辩护：“我在明尼苏达大学读书的时候，除了化学专业课程之外，也花了大量时间去了解和学习钢材冶炼方面的知识。”

“这些知识一直装在脑子里，总有一天得把它们用上。”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马誉澂脸上移开，投向了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着的窗户。

窗外的天色已经比刚才又暗了一层，天坛那边柏树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了深沉的黛青色，几只晚归的鸟雀从树梢上扑棱棱地飞起来，掠过窗框里那一小片天空。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马誉澂，把最后的话说完。

“而钢铁，我始终是这么认为的，钢铁是工业的骨骼。”

陆振声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格外笃定：

“一个国家想要真正地完成工业化，从头到脚都要有钢撑著。修铁路需要钢，建工厂需要钢，造机床需要钢，做反应釜也需要钢。没有大量优质的钢材，工业化就是纸上谈兵。”

“目前鞍钢的情况，马主任，我说句实在话，虽然它是全国最大最好的钢铁企业，但它的技术能力还处在比较初级的阶段，生产的钢材品种有限，品质也还不够稳定，尤其是在特种钢材这一块，几乎还是空白。”

陆振声的话直白而有力，没有刻意的贬损，也没有过分的渲染，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掌握的事实：“正因为是这样，我才想去那里。能用上的东西越多，去那里的意义就越大。”

陆振声说完最后一句，便安静了下来，没有再补充什么。

马誉澂听到陆振声说这番话的过程中，一个字都没有插嘴。

他不是没有话想说，而是他在听的时候，目光一直牢牢地盯着陆振声的脸，从那双年轻的眼睛里，从那张平静得不像这个年龄该有的面孔上，他在找一些东西。

他在找勉强的痕迹，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因为某些不得已的理由才放著好端端的副主任主任不去、偏要去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钢铁厂？

可是他在陆振声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勉强，没有被迫，没有任何一丝不满或者委屈的痕迹。

那张年轻的脸上，有的只是平静而认真的神色。

从开始解释到现在，表情一直稳当，目光从头至尾没有飘移过，声音从头至尾没有发虚过。

只有一个人在讲述一个自己思考了太久、以至于早已不需要借助任何语势来维持笃定感的重大决定时，才会是这种状态。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马誉澂才终于反应过来，陆振声不是心血来潮要放弃医药口的坦途去攀工业的陡坡。

他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早在他从美国回来还没踏上这艘威尔逊总统号的那一天，也许更早，在他还在明尼苏达大学的图书馆里翻阅冶金学资料的时候，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来抗生素室也从来不是为了给自己挣一个安稳的前程，他只是来把青霉素这块拼图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现在这块拼图已经放下去了，他就要去赴那一天他从明州眺望远方时所许下的真正约定。

马誉澂沉默地站了许久，走廊外边车间里发酵罐的低频嗡鸣声仍旧一刻不停地传过来，秋末的风从天坛神乐署古建筑的檐角滑过去，把挂在檐角的半截旧铁铃铛吹得有一声没一声地响着。

他看着陆振声，目光里的困惑还没有完全消散，但比刚才已经淡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那里面有不舍，有担忧，有对这个年轻人执拗选择的不理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

他尊重的是陆振声脸上那种不为任何劝说所动的坚定。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人不算少，知道这种坚定不是靠一时热血就能撑起来的。

能在被人当面反复质疑的时候心平气和地回应而不是赌气反驳的人，一定是对自己要走的道路想得足够久、想得足够深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笃定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带上了更多的诚恳而显得格外有分量。

“马主任。”

陆振声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像是山间一条水势不大的溪流，不急不缓地往下淌，但每一滴水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去鞍钢这件事，其实是我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的想法。”

马誉澂听到这句话，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或者说——”

陆振声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了下去：“在美国留学的时候，我便立志要振兴中国的工业。”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存了很久的心愿，说出来的时候不需要任何修饰和渲染，因为时间本身已经给它镀上了足够的分量。

他没有用“工业救国”这种宏大的口号，用的是“振兴工业”这四个更朴实也更实际的字眼。

说完之后他略停了停，像是在等马誉澂消化这句话，然后继续往下说。

“马主任，您刚才问我鞍钢跟化学有什么关系。其实这里面的关系很大。钢铁工业的背后，不只是采矿和冶炼，还有复杂的化学反应。”

“高炉里的铁水需要碱性渣料来脱硫，转炉里要控制碳氧反应的平衡，特种合金在冶炼过程中各种元素的添加比例需要精准的化学计算，这些都不是单纯凭经验就能做好的事。”

陆振声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徐不疾，像是在课堂上做一场条理清晰的讲解，而不是在为自己的选择做辩护：“我在明尼苏达大学读书的时候，除了化学专业课程之外，也花了大量时间去了解和学习钢材冶炼方面的知识。”

“这些知识一直装在脑子里，总有一天得把它们用上。”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马誉澂脸上移开，投向了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着的窗户。

窗外的天色已经比刚才又暗了一层，天坛那边柏树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了深沉的黛青色，几只晚归的鸟雀从树梢上扑棱棱地飞起来，掠过窗框里那一小片天空。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马誉澂，把最后的话说完。

“而钢铁，我始终是这么认为的，钢铁是工业的骨骼。”

陆振声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格外笃定：

“一个国家想要真正地完成工业化，从头到脚都要有钢撑著。修铁路需要钢，建工厂需要钢，造机床需要钢，做反应釜也需要钢。没有大量优质的钢材，工业化就是纸上谈兵。”

“目前鞍钢的情况，马主任，我说句实在话，虽然它是全国最大最好的钢铁企业，但它的技术能力还处在比较初级的阶段，生产的钢材品种有限，品质也还不够稳定，尤其是在特种钢材这一块，几乎还是空白。”

陆振声的话直白而有力，没有刻意的贬损，也没有过分的渲染，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掌握的事实：“正因为是这样，我才想去那里。能用上的东西越多，去那里的意义就越大。”

陆振声说完最后一句，便安静了下来，没有再补充什么。马誉澂听到陆振声说这番话的过程中，一个字都没有插嘴。

他不是没有话想说，而是他在听的时候，目光一直牢牢地盯着陆振声的脸，从那双年轻的眼睛里，从那张平静得不像这个年龄该有的面孔上，他在找一些东西。

他在找勉强的痕迹，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因为某些不得已的理由才放著好端端的副主任主任不去、偏要去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钢铁厂？

可是他在陆振声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勉强，没有被迫，没有任何一丝不满或者委屈的痕迹。

那张年轻的脸上，有的只是平静而认真的神色。

从开始解释到现在，表情一直稳当，目光从头至尾没有飘移过，声音从头至尾没有发虚过。

只有一个人在讲述一个自己思考了太久、以至于早已不需要借助任何语势来维持笃定感的重大决定时，才会是这种状态。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马誉澂才终于反应过来，陆振声不是心血来潮要放弃医药口的坦途去攀工业的陡坡。

他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早在他从美国回来还没踏上这艘威尔逊总统号的那一天，也许更早，在他还在明尼苏达大学的图书馆里翻阅冶金学资料的时候，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来抗生素室也从来不是为了给自己挣一个安稳的前程，他只是来把青霉素这块拼图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现在这块拼图已经放下去了，他就要去赴那一天他从明州眺望远方时所许下的真正约定。

马誉澂沉默地站了许久，走廊外边车间里发酵罐的低频嗡鸣声仍旧一刻不停地传过来，秋末的风从天坛神乐署古建筑的檐角滑过去，把挂在檐角的半截旧铁铃铛吹得有一声没一声地响着。

他看着陆振声，目光里的困惑还没有完全消散，但比刚才已经淡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那里面有不舍，有担忧，有对这个年轻人执拗选择的不理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

他尊重的是陆振声脸上那种不为任何劝说所动的坚定。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人不算少，知道这种坚定不是靠一时热血就能撑起来的。

能在被人当面反复质疑的时候心平气和地回应而不是赌气反驳的人，一定是对自己要走的道路想得足够久、想得足够深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笃定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带上了更多的诚恳而显得格外有分量。

“马主任。”

陆振声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像是山间一条水势不大的溪流，不急不缓地往下淌，但每一滴水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去鞍钢这件事，其实是我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的想法。”

马誉澂听到这句话，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或者说——”

陆振声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了下去：“在美国留学的时候，我便立志要振兴中国的工业。”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存了很久的心愿，说出来的时候不需要任何修饰和渲染，因为时间本身已经给它镀上了足够的分量。

他没有用“工业救国”这种宏大的口号，用的是“振兴工业”这四个更朴实也更实际的字眼。

说完之后他略停了停，像是在等马誉澂消化这句话，然后继续往下说。

“马主任，您刚才问我鞍钢跟化学有什么关系。其实这里面的关系很大。钢铁工业的背后，不只是采矿和冶炼，还有复杂的化学反应。”

“高炉里的铁水需要碱性渣料来脱硫，转炉里要控制碳氧反应的平衡，特种合金在冶炼过程中各种元素的添加比例需要精准的化学计算，这些都不是单纯凭经验就能做好的事。”

陆振声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徐不疾，像是在课堂上做一场条理清晰的讲解，而不是在为自己的选择做辩护：“我在明尼苏达大学读书的时候，除了化学专业课程之外，也花了大量时间去了解和学习钢材冶炼方面的知识。”

“这些知识一直装在脑子里，总有一天得把它们用上。”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马誉澂脸上移开，投向了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着的窗户。

窗外的天色已经比刚才又暗了一层，天坛那边柏树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了深沉的黛青色，几只晚归的鸟雀从树梢上扑棱棱地飞起来，掠过窗框里那一小片天空。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马誉澂，把最后的话说完。

“而钢铁，我始终是这么认为的，钢铁是工业的骨骼。”

陆振声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格外笃定：

“一个国家想要真正地完成工业化，从头到脚都要有钢撑著。修铁路需要钢，建工厂需要钢，造机床需要钢，做反应釜也需要钢。没有大量优质的钢材，工业化就是纸上谈兵。”

“目前鞍钢的情况，马主任，我说句实在话，虽然它是全国最大最好的钢铁企业，但它的技术能力还处在比较初级的阶段，生产的钢材品种有限，品质也还不够稳定，尤其是在特种钢材这一块，几乎还是空白。”

陆振声的话直白而有力，没有刻意的贬损，也没有过分的渲染，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掌握的事实：“正因为是这样，我才想去那里。能用上的东西越多，去那里的意义就越大。”

陆振声说完最后一句，便安静了下来，没有再补充什么。

马誉澂听到陆振声说这番话的过程中，一个字都没有插嘴。

他不是没有话想说，而是他在听的时候，目光一直牢牢地盯着陆振声的脸，从那双年轻的眼睛里，从那张平静得不像这个年龄该有的面孔上，他在找一些东西。

他在找勉强的痕迹，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因为某些不得已的理由才放著好端端的副主任主任不去、偏要去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钢铁厂？

可是他在陆振声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勉强，没有被迫，没有任何一丝不满或者委屈的痕迹。

那张年轻的脸上，有的只是平静而认真的神色。

从开始解释到现在，表情一直稳当，目光从头至尾没有飘移过，声音从头至尾没有发虚过。

只有一个人在讲述一个自己思考了太久、以至于早已不需要借助任何语势来维持笃定感的重大决定时，才会是这种状态。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马誉澂才终于反应过来，陆振声不是心血来潮要放弃医药口的坦途去攀工业的陡坡。

他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早在他从美国回来还没踏上这艘威尔逊总统号的那一天，也许更早，在他还在明尼苏达大学的图书馆里翻阅冶金学资料的时候，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来抗生素室也从来不是为了给自己挣一个安稳的前程，他只是来把青霉素这块拼图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现在这块拼图已经放下去了，他就要去赴那一天他从明州眺望远方时所许下的真正约定。

马誉澂沉默地站了许久，走廊外边车间里发酵罐的低频嗡鸣声仍旧一刻不停地传过来，秋末的风从天坛神乐署古建筑的檐角滑过去，把挂在檐角的半截旧铁铃铛吹得有一声没一声地响着。

他看着陆振声，目光里的困惑还没有完全消散，但比刚才已经淡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那里面有不舍，有担忧，有对这个年轻人执拗选择的不理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

他尊重的是陆振声脸上那种不为任何劝说所动的坚定。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人不算少，知道这种坚定不是靠一时热血就能撑起来的。

能在被人当面反复质疑的时候心平气和地回应而不是赌气反驳的人，一定是对自己要走的道路想得足够久、想得足够深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笃定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带上了更多的诚恳而显得格外有分量。

“马主任。”

陆振声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像是山间一条水势不大的溪流，不急不缓地往下淌，但每一滴水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去鞍钢这件事，其实是我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的想法。”

马誉澂听到这句话，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或者说——”

陆振声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了下去：“在美国留学的时候，我便立志要振兴中国的工业。”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存了很久的心愿，说出来的时候不需要任何修饰和渲染，因为时间本身已经给它镀上了足够的分量。

他没有用“工业救国”这种宏大的口号，用的是“振兴工业”这四个更朴实也更实际的字眼。

说完之后他略停了停，像是在等马誉澂消化这句话，然后继续往下说。

“马主任，您刚才问我鞍钢跟化学有什么关系。其实这里面的关系很大。钢铁工业的背后，不只是采矿和冶炼，还有复杂的化学反应。”

“高炉里的铁水需要碱性渣料来脱硫，转炉里要控制碳氧反应的平衡，特种合金在冶炼过程中各种元素的添加比例需要精准的化学计算，这些都不是单纯凭经验就能做好的事。”

陆振声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徐不疾，像是在课堂上做一场条理清晰的讲解，而不是在为自己的选择做辩护：“我在明尼苏达大学读书的时候，除了化学专业课程之外，也花了大量时间去了解和学习钢材冶炼方面的知识。”

“这些知识一直装在脑子里，总有一天得把它们用上。”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马誉澂脸上移开，投向了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着的窗户。

窗外的天色已经比刚才又暗了一层，天坛那边柏树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了深沉的黛青色，几只晚归的鸟雀从树梢上扑棱棱地飞起来，掠过窗框里那一小片天空。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马誉澂，把最后的话说完。

“而钢铁，我始终是这么认为的，钢铁是工业的骨骼。”

陆振声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格外笃定：

“一个国家想要真正地完成工业化，从头到脚都要有钢撑著。修铁路需要钢，建工厂需要钢，造机床需要钢，做反应釜也需要钢。没有大量优质的钢材，工业化就是纸上谈兵。”

“目前鞍钢的情况，马主任，我说句实在话，虽然它是全国最大最好的钢铁企业，但它的技术能力还处在比较初级的阶段，生产的钢材品种有限，品质也还不够稳定，尤其是在特种钢材这一块，几乎还是空白。”

陆振声的话直白而有力，没有刻意的贬损，也没有过分的渲染，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掌握的事实：“正因为是这样，我才想去那里。能用上的东西越多，去那里的意义就越大。”

陆振声说完最后一句，便安静了下来，没有再补充什么。

马誉澂听到陆振声说这番话的过程中，一个字都没有插嘴。

他不是没有话想说，而是他在听的时候，目光一直牢牢地盯着陆振声的脸，从那双年轻的眼睛里，从那张平静得不像这个年龄该有的面孔上，他在找一些东西。

他在找勉强的痕迹，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因为某些不得已的理由才放著好端端的副主任主任不去、偏要去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钢铁厂？

可是他在陆振声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勉强，没有被迫，没有任何一丝不满或者委屈的痕迹。

那张年轻的脸上，有的只是平静而认真的神色。

从开始解释到现在，表情一直稳当，目光从头至尾没有飘移过，声音从头至尾没有发虚过。

只有一个人在讲述一个自己思考了太久、以至于早已不需要借助任何语势来维持笃定感的重大决定时，才会是这种状态。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马誉澂才终于反应过来，陆振声不是心血来潮要放弃医药口的坦途去攀工业的陡坡。

他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早在他从美国回来还没踏上这艘威尔逊总统号的那一天，也许更早，在他还在明尼苏达大学的图书馆里翻阅冶金学资料的时候，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来抗生素室也从来不是为了给自己挣一个安稳的前程，他只是来把青霉素这块拼图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现在这块拼图已经放下去了，他就要去赴那一天他从明州眺望远方时所许下的真正约定。

马誉澂沉默地站了许久，走廊外边车间里发酵罐的低频嗡鸣声仍旧一刻不停地传过来，秋末的风从天坛神乐署古建筑的檐角滑过去，把挂在檐角的半截旧铁铃铛吹得有一声没一声地响着。

他看着陆振声，目光里的困惑还没有完全消散，但比刚才已经淡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那里面有不舍，有担忧，有对这个年轻人执拗选择的不理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

他尊重的是陆振声脸上那种不为任何劝说所动的坚定。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人不算少，知道这种坚定不是靠一时热血就能撑起来的。

能在被人当面反复质疑的时候心平气和地回应而不是赌气反驳的人，一定是对自己要走的道路想得足够久、想得足够深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笃定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带上了更多的诚恳而显得格外有分量。

“马主任。”

陆振声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像是山间一条水势不大的溪流，不急不缓地往下淌，但每一滴水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去鞍钢这件事，其实是我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的想法。”

马誉澂听到这句话，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或者说——”

陆振声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了下去：“在美国留学的时候，我便立志要振兴中国的工业。”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存了很久的心愿，说出来的时候不需要任何修饰和渲染，因为时间本身已经给它镀上了足够的分量。

他没有用“工业救国”这种宏大的口号，用的是“振兴工业”这四个更朴实也更实际的字眼。

说完之后他略停了停，像是在等马誉澂消化这句话，然后继续往下说。

“马主任，您刚才问我鞍钢跟化学有什么关系。其实这里面的关系很大。钢铁工业的背后，不只是采矿和冶炼，还有复杂的化学反应。”

“高炉里的铁水需要碱性渣料来脱硫，转炉里要控制碳氧反应的平衡，特种合金在冶炼过程中各种元素的添加比例需要精准的化学计算，这些都不是单纯凭经验就能做好的事。”

陆振声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徐不疾，像是在课堂上做一场条理清晰的讲解，而不是在为自己的选择做辩护：“我在明尼苏达大学读书的时候，除了化学专业课程之外，也花了大量时间去了解和学习钢材冶炼方面的知识。”

“这些知识一直装在脑子里，总有一天得把它们用上。”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马誉澂脸上移开，投向了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着的窗户。

窗外的天色已经比刚才又暗了一层，天坛那边柏树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了深沉的黛青色，几只晚归的鸟雀从树梢上扑棱棱地飞起来，掠过窗框里那一小片天空。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马誉澂，把最后的话说完。

“而钢铁，我始终是这么认为的，钢铁是工业的骨骼。”

陆振声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格外笃定：

“一个国家想要真正地完成工业化，从头到脚都要有钢撑著。修铁路需要钢，建工厂需要钢，造机床需要钢，做反应釜也需要钢。没有大量优质的钢材，工业化就是纸上谈兵。”

“目前鞍钢的情况，马主任，我说句实在话，虽然它是全国最大最好的钢铁企业，但它的技术能力还处在比较初级的阶段，生产的钢材品种有限，品质也还不够稳定，尤其是在特种钢材这一块，几乎还是空白。”

陆振声的话直白而有力，没有刻意的贬损，也没有过分的渲染，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掌握的事实：“正因为是这样，我才想去那里。能用上的东西越多，去那里的意义就越大。”

陆振声说完最后一句，便安静了下来，没有再补充什么。

马誉澂听到陆振声说这番话的过程中，一个字都没有插嘴。

他不是没有话想说，而是他在听的时候，目光一直牢牢地盯着陆振声的脸，从那双年轻的眼睛里，从那张平静得不像这个年龄该有的面孔上，他在找一些东西。

他在找勉强的痕迹，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因为某些不得已的理由才放著好端端的副主任主任不去、偏要去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钢铁厂？

可是他在陆振声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勉强，没有被迫，没有任何一丝不满或者委屈的痕迹。

那张年轻的脸上，有的只是平静而认真的神色。

从开始解释到现在，表情一直稳当，目光从头至尾没有飘移过，声音从头至尾没有发虚过。

只有一个人在讲述一个自己思考了太久、以至于早已不需要借助任何语势来维持笃定感的重大决定时，才会是这种状态。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马誉澂才终于反应过来，陆振声不是心血来潮要放弃医药口的坦途去攀工业的陡坡。

他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早在他从美国回来还没踏上这艘威尔逊总统号的那一天，也许更早，在他还在明尼苏达大学的图书馆里翻阅冶金学资料的时候，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来抗生素室也从来不是为了给自己挣一个安稳的前程，他只是来把青霉素这块拼图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现在这块拼图已经放下去了，他就要去赴那一天他从明州眺望远方时所许下的真正约定。

马誉澂沉默地站了许久，走廊外边车间里发酵罐的低频嗡鸣声仍旧一刻不停地传过来，秋末的风从天坛神乐署古建筑的檐角滑过去，把挂在檐角的半截旧铁铃铛吹得有一声没一声地响着。

他看着陆振声，目光里的困惑还没有完全消散，但比刚才已经淡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那里面有不舍，有担忧，有对这个年轻人执拗选择的不理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

他尊重的是陆振声脸上那种不为任何劝说所动的坚定。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人不算少，知道这种坚定不是靠一时热血就能撑起来的。

能在被人当面反复质疑的时候心平气和地回应而不是赌气反驳的人，一定是对自己要走的道路想得足够久、想得足够深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笃定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带上了更多的诚恳而显得格外有分量。

“马主任。”

陆振声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像是山间一条水势不大的溪流，不急不缓地往下淌，但每一滴水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去鞍钢这件事，其实是我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的想法。”

马誉澂听到这句话，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或者说——”

陆振声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了下去：“在美国留学的时候，我便立志要振兴中国的工业。”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存了很久的心愿，说出来的时候不需要任何修饰和渲染，因为时间本身已经给它镀上了足够的分量。

他没有用“工业救国”这种宏大的口号，用的是“振兴工业”这四个更朴实也更实际的字眼。

说完之后他略停了停，像是在等马誉澂消化这句话，然后继续往下说。

“马主任，您刚才问我鞍钢跟化学有什么关系。其实这里面的关系很大。钢铁工业的背后，不只是采矿和冶炼，还有复杂的化学反应。”

“高炉里的铁水需要碱性渣料来脱硫，转炉里要控制碳氧反应的平衡，特种合金在冶炼过程中各种元素的添加比例需要精准的化学计算，这些都不是单纯凭经验就能做好的事。”

陆振声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徐不疾，像是在课堂上做一场条理清晰的讲解，而不是在为自己的选择做辩护：“我在明尼苏达大学读书的时候，除了化学专业课程之外，也花了大量时间去了解和学习钢材冶炼方面的知识。”

“这些知识一直装在脑子里，总有一天得把它们用上。”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马誉澂脸上移开，投向了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着的窗户。

窗外的天色已经比刚才又暗了一层，天坛那边柏树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了深沉的黛青色，几只晚归的鸟雀从树梢上扑棱棱地飞起来，掠过窗框里那一小片天空。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马誉澂，把最后的话说完。

“而钢铁，我始终是这么认为的，钢铁是工业的骨骼。”

陆振声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格外笃定：

“一个国家想要真正地完成工业化，从头到脚都要有钢撑著。修铁路需要钢，建工厂需要钢，造机床需要钢，做反应釜也需要钢。没有大量优质的钢材，工业化就是纸上谈兵。”

“目前鞍钢的情况，马主任，我说句实在话，虽然它是全国最大最好的钢铁企业，但它的技术能力还处在比较初级的阶段，生产的钢材品种有限，品质也还不够稳定，尤其是在特种钢材这一块，几乎还是空白。”

陆振声的话直白而有力，没有刻意的贬损，也没有过分的渲染，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掌握的事实：“正因为是这样，我才想去那里。能用上的东西越多，去那里的意义就越大。”

陆振声说完最后一句，便安静了下来，没有再补充什么。

马誉澂听到陆振声说这番话的过程中，一个字都没有插嘴。

他不是没有话想说，而是他在听的时候，目光一直牢牢地盯着陆振声的脸，从那双年轻的眼睛里，从那张平静得不像这个年龄该有的面孔上，他在找一些东西。

他在找勉强的痕迹，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因为某些不得已的理由才放著好端端的副主任主任不去、偏要去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钢铁厂？

可是他在陆振声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勉强，没有被迫，没有任何一丝不满或者委屈的痕迹。

那张年轻的脸上，有的只是平静而认真的神色。

从开始解释到现在，表情一直稳当，目光从头至尾没有飘移过，声音从头至尾没有发虚过。

只有一个人在讲述一个自己思考了太久、以至于早已不需要借助任何语势来维持笃定感的重大决定时，才会是这种状态。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马誉澂才终于反应过来，陆振声不是心血来潮要放弃医药口的坦途去攀工业的陡坡。

他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早在他从美国回来还没踏上这艘威尔逊总统号的那一天，也许更早，在他还在明尼苏达大学的图书馆里翻阅冶金学资料的时候，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来抗生素室也从来不是为了给自己挣一个安稳的前程，他只是来把青霉素这块拼图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现在这块拼图已经放下去了，他就要去赴那一天他从明州眺望远方时所许下的真正约定。

马誉澂沉默地站了许久，走廊外边车间里发酵罐的低频嗡鸣声仍旧一刻不停地传过来，秋末的风从天坛神乐署古建筑的檐角滑过去，把挂在檐角的半截旧铁铃铛吹得有一声没一声地响着。

他看着陆振声，目光里的困惑还没有完全消散，但比刚才已经淡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那里面有不舍，有担忧，有对这个年轻人执拗选择的不理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

他尊重的是陆振声脸上那种不为任何劝说所动的坚定。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人不算少，知道这种坚定不是靠一时热血就能撑起来的。

能在被人当面反复质疑的时候心平气和地回应而不是赌气反驳的人，一定是对自己要走的道路想得足够久、想得足够深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笃定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带上了更多的诚恳而显得格外有分量。

“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