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隐入阴影

夜色渐深，莱茵德尔却没有睡去。

城市的另一端，工厂的烟囱仍在吞吐着黑烟，将天空染成一片暗沉。

三人沿着阴暗的街道快步穿行，刻意避开那些灯火通明的局域。

鸽子广场的经历和旅店的惊魂一刻，象两记重锤，彻底砸碎了小乔治对这座王都最后的幻想。

繁华和自由只是镀金的外壳，内里则是严密的掌控。

他们就象三只不慎落入蛛网的飞虫，任何一次不合时宜的振翅，都会引来蛛网主人的注意。

“去蒸汽区的混乱地带。”加伊斯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异常冷静。

“那里的建筑密集，人口混杂，一定有我们的容身之所。”

狄安娜默默地跟在后面，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的表情，但攥紧背包背带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他们左拐右拐，穿过几条街道，终于抵达了加伊斯口中的混乱地带。

道路狭窄泥泞，两旁是挤在一起、摇摇欲坠的三四层公寓楼，墙角被莫名的液体熏得发黑。

即使是最繁华的莱茵德尔，也有这种没有煤气灯的街道。

只有从某些窗户透出的昏黄油灯光芒，在地上投下摇电不定的人影。

加伊斯带着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栋看起来随时可能倒塌的公寓楼前停下。

他指了指门口挂着“有房出租”的破旧木牌。

“在这碰碰运气吧，记住我们的身份。”

他朝着小乔治点了点头，后者会意，上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满头银发、腰背偻的老太太。

她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昏暗的光线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眼神浑浊但并不迟钝。

她警剔地打量着门口的三个不速之客。

“你们找谁？”老太太的声音沙哑，象是许久没有喝过水。

“我们是来租房的，夫人。”加伊斯上前一步，挡在狄安娜和小乔治身前。

他摘下帽子，露出一个谦卑而礼貌的微笑，学者气质让他看起来不象坏人。

“我是亚伦，一位研究古代史的学者，这是我的学徒，还有我来投靠我的远房侄女莉莉安。

我们刚到王都，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老太太的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了狄安娜身上。

狄安娜适时地上前一步，轻轻摘下帽子，露出了那张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秀丽的脸庞。

她学着加伊斯的样子，微微屈膝行礼。

“晚安，尊敬的夫人。打扰您了。”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贵族特有的腔调，即使穿着朴素的衣物，也掩盖不住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失的惊讶，紧绷的表情也随之缓和下来O

“————跟我来吧。”

她转过身，提着油灯，慢吞吞地走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房间在三楼的角落，很小，只有一间卧室和一个带壁炉的起居室。

家具简陋，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但通过那扇擦得还算干净的窗户，可以看到远处工厂区连绵的火光，以及夜空中被映成暗红色的云层。

“一周5先令。”老太太报出了价格。

这是一个不算便宜，但对于王都地段来说也还算公道的价格。

没等加伊斯开口，狄安娜就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叠崭新的钞票。

她抽出其中的几张，递到老太太面前。

“夫人，我们想先预付三个月的房租，可以吗？”

老太太看着那几张在油灯下闪着金光的钞票，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神采。

她伸出干枯的手，有些迟疑地接过钱，反复确认着真伪。

“当然————当然可以，小姐。”

她的态度瞬间变得热情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

“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就住在一楼。”

老太太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留下三人在昏暗的房间里面面相觑。

“你太大方了，狄安娜。”加伊斯关上门，低声说道。

“这会让她对我们的身份产生怀疑。”

“不。”狄安娜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漆黑。

“一个落魄的贵族侄女，带着最后的家当来投靠学者亲戚。

为了寻求安全感，用金钱换取一个稳定的住所，这很合理。”

她看向加伊斯和小乔治，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而且，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用三个月的安稳，换取不被打扰，这笔交易很划算。”

加伊斯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有些复杂。

他第一次发现，这位曾经有些天真的大小姐，在经历了这一切后，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

他没有再反驳，而是走到桌边，将白天买来的那一叠报纸摊开。

梦境的启示让他继续查找着线索，探索着有关神恩教会和这座城市的隐秘。

小乔治则疲惫地靠在墙角，看着窗外的景象发呆。

房间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加伊斯翻动报纸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加伊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恩————有一些发现。”

狄安娜和小乔治同时抬起头。

加伊斯的手指点在《莱茵德尔工人报》的一角，那是一则非常不起眼的招聘启事。

“城西第六蒸汽动力厂，诚聘锅炉维修学徒，要求身体强健，能吃苦耐劳，包食宿。”

“这有什么问题吗？”小乔治不解地问。

“问题在于这家工厂。”加伊斯拿起另一份《商人周刊》，翻到其中一页。

“联合蒸汽动力公司，莱茵德尔最大的能源寡头，神恩教会是它背后最大的股东。

而这家第六动力厂，是联合公司旗下效益最差、设备最老旧的工厂，常年亏损，按理说早该关闭了。”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一个常年亏损的工厂，为什么还在持续招人？而且只招最底层的锅炉工。”

他拿起另一份报纸，指着一块局域，那是《惊奇故事报》上的一个怪谈。

“据传闻，每当月圆之夜，城西的地下渠道中，会传来非人的哀嚎与锁链拖动的声音————。”

“官方报纸的反常行为，和小报上的离奇传闻，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加伊斯的声音压得极低，“这说明，那个地方有秘密。”

狄安娜的心提了起来：“和埃布尔有关？”

“不，恰恰相反。”加伊斯摇了摇头，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们现在绝对不能去想任何关于营救埃布尔或者对神恩教会不利的计划。

，他看着两人震惊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说道：“神恩教会里有心梦性相的非凡者，其中肯定有更高阶的【梦启者】。

我们的任何一个想法，一个计划，只要在脑海中成型并付出行动。

就有可能被他们的梦境给预示到。

我们在旅店的暴露，很可能就是因为我们讨论了要查找和埃布尔有关的线索。”

小乔治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这————岂不是说明，任何人都无法对梦启者进行有预谋的不利行为？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忘掉埃布尔，忘掉神恩教会。”加伊斯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

“至少在找到对抗心梦性相能力的方法之前，我们必须把这些想法从脑子里彻底清除出去。”

“我们只是在探索城市，探索非凡隐秘————作为一个学者。”

他转头又看向狄安娜：“狄安娜————不，莉莉安小姐，你的贵族举止是我们的保护色，你不能一直待在房间里。

你需要走出去，去那些体面的沙龙，去图书馆，去了解这座城市的上层结构，看看除了神恩教会，还有哪些势力在牌桌上。”

然后，他又转向小乔治：“乔治主教，明天，你去第六动力厂应聘。

你可以去了解那些工人的生活，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渴望。

顺便探索下工厂背后的秘密。

万灵之主的光辉，从来都不是洒在教堂的穹顶上，而是照亮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

“我们必须分开行动，查找各自的道路。”加伊斯的目光扫过两人。

“那你呢，加伊斯先生。”小乔治觉得他说的很对，现在分头行动去探索这座城市是最好的选择。

“我？呵呵，我会找回自己的老本行。”加伊斯神秘的笑了笑，扶了下金丝眼镜。

“你忘了，我曾经是个骗子，骗子嘛————总是能有一些特殊的方法获取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