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白夜说，他等了三年

白夜的手指头指着上头那层壳。

隔着那层壳，上面是我们下来之前那条街。

“你想让梦结束？”我说，“那你为什么要逼我删？”

“因为你删得越多，梦塌得越快。”白夜说，“我算过了，再删一百次，这个梦就只剩一半。”

赵虎在我后头喘着气。

“那剩一半不还是梦吗！”

白夜看了他一眼。

“剩一半，七十九亿人就得挤在一半的空间里。”白夜说，“到时候他们会发现，天上那座城越来越近，近到抬头就能看见自己家的窗户倒挂在头顶。”

许静抓着手机，手在抖。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怕。”白夜说，“怕到开始质疑他们的神是不是真的在救他们。”

我把烟叼回嘴里。

“所以你要我在他们面前删，你要他们看着我付账。”

“对。”

“你要他们知道我每救一次人，就要付一样东西。”

“对。”

“你要他们怕我。”

白夜没说话。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走到离我只有三米的地方。

“林砚，你知道三大教会是怎么来的吗。”

我没答。

“造梦派说你是神，你能救所有人。”白夜说，“清醒派说你不是神，你是个知道规则的人。终结派说你是祸首，你在杀这个梦。”

“然后呢。”

“然后他们打起来了。”白夜说，“为了你是不是神这件事，他们打了三年。”

我盯着他。

“三年？”

“对。”白夜说，“这个梦里的三年，现实里的三天。”

我的脑子转了一下。

“时间流速不一样？”

“梦里一年，现实一天。”白夜说，“你在这儿待了多久。”

我算了算。

早上醒来，到现在，大概十几个小时。

“梦里十几个小时。”白夜说，“现实里十几分钟。”

我靠在旁边的墙上。

“所以你在这儿等了三年，现实里你才等了三天？”

“对。”

“你为什么要等。”

白夜看着我。

那两片乌青在他眼睛底下，像是永远睡不着的人才有的那种。

“因为我要等一个跟我一样的人。”

我愣了。

“什么意思。”

“我睡不着。”白夜说，“三年前我就睡不着了，医生说我睡眠中枢出了问题，我吃药，做治疗，什么都试过，没用。”

“然后呢。”

“然后所有人都睡着了。”白夜说，“除了我。”

我忽然明白了。

“你也是清醒的。”

“对。”白夜说，“我在现实里，我看着所有人倒下去，我看着这个世界停摆，我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我以为我终于可以睡了。”

“你睡了吗。”

“没有。”白夜说，“我还是睡不着。”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走着走着，我忽然看见天上有一座城。”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倒挂的城？”

“对。”白夜说，“我抬头看着它，我看了很久，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所有人都在做梦。”白夜说，“他们在梦里活着，在梦里建城市，在梦里喊你是神。可这个梦是你的，只有你知道这是梦，只有你能改。”

我看着他。

“所以你怎么进来的。”

白夜抬起手，指了指我脚下。

“我从那道缝里爬进来的。”

我低头看那道车辙。

“这条街的缝？”

“对。”白夜说，“我在现实里找了三天，我找到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地面裂了一道缝，缝里长着草。”

许静倒吸了一口气。

“跟这条街一样？”

“一模一样。”白夜说，“我蹲在那道缝旁边，我把手伸进去，我摸到了底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另一条街。”白夜说，“埋在下面的街，你梦过的街。”

我的手心又开始出汗。

“然后你爬进来了。”

“对。”白夜说，“我爬进来之后，我发现我能走，能说话，能看见这里的所有人。可他们看不见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做梦进来的。”白夜说，“我是从外头爬进来的，我在这个梦里是个bug。”

赵虎听到这儿，小声说了一句：“这他妈也行？”

我瞪了他一眼。

“所以你在这儿待了三年，你在等什么。”

“我在等你醒。”白夜说，“我在等你发现你有删除权，我在等你第一次删东西，我在等你付第一笔账。”

“你等到了？”

“等到了。”白夜说，“你删了那个怪物的骨头，你付了一个老太太。”

我想起来了。

那个张大妈。

陈砺说，他想不起她长什么样了。

“然后你就开始跟着我。”

“对。”白夜说，“我跟着你，我看你删第二次，我看你付掉一条街，我看你开始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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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你为什么要看这个。”

“因为我要确认一件事。”白夜说。

“什么事。”

白夜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离我只有一米的地方。

“我要确认你是不是会变成上一个那样。”

我盯着他。

“上一个怎么样了。”

“他删到最后，清单上只剩他自己。”白夜说，“他删了，全人类醒了，可梦没散，梦把他留下来了，撕成两半。”

“所以呢。”

“所以我要知道，你会不会也走到那一步。”白夜说，“你会不会也删到最后，会不会也付掉你自己。”

我看着他眼睛底下那两片乌青。

“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白夜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

“因为如果你也走到那一步，”白夜说，“我就知道这个梦是怎么运转的了。”

我愣了。

“什么意思。”

“这个梦不是你的。”白夜说，“你以为你在管这个梦，你以为你能删能改，可你只是它找来的一个工具。”

“工具？”

“对。”白夜说，“它找一个人，给他删除权，让他救人，让他付账，让他删到最后付掉自己，然后它留下他，撕成两半，一半扔上头，一半关在电话亭里。”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为什么。”

“因为它要吃。”白夜说，“它每留下一个人，就多了一块碎片，它把这些碎片拼起来，拼成它自己。”

我看着脚下这条街。

看着那道车辙。

“所以老蒯是上一个碎片。”

“对。”

“那上上一个呢。”

白夜指了指更深的地方。

“底下还有。”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条土路的尽头，有一道往下的斜坡。

斜坡下面，是更深的一层。

“底下有多少层。”

“我数不清。”白夜说，“我往下走了三年，我没走到底。”

赵虎的嗓子都劈了。

“那底下都是啥！”

“都是人。”白夜说，“都是被这个梦留下来的人，一个一个，一层一层。”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所以你要我别删。”

“我不是要你别删。”白夜说，“我是要你在删之前，先知道你在付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白夜说，“你以为你付的是一个老太太，一条街，你以为这些东西在现实里消失了，可你不知道它们去了哪儿。”

我盯着他。

“去了哪儿。”

白夜抬起手，指了指上头。

“去了天上那座城。”

我抬头。

那层壳上面，是倒挂的城。

“那座城在塌，不是因为你在删。”白夜说，“是因为它在吃你付出去的东西。”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每付一样，它就吃一样，吃完之后，它就少一块。”白夜说，“你以为你在救人，其实你在喂它。”

我把烟扔在地上。

踩灭。

“所以你要我别删。”

“我要你知道你在干什么。”白夜说，“你现在删掉这堵墙，你付掉那笔账，你和你身后这三十七个人能活，可那四百一十六个人会死。”

“他们本来就要死。”

“对。”白夜说，“可你要是不删，你和这三十七个人会跟他们一起死，死在这条街上，死在这个梦里。”

我看着他。

“你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是。”白夜说，“我是为了告诉你下一件事。”

“什么事。”

白夜往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那堵墙上的字开始变。

黑漆一笔一笔擦掉，重新写。

写成一行新的：

【林砚，你还有五分钟。】

【五分钟之后，你身后那条街会吃到你脚下。】

【可你要是现在就删掉这堵墙，】

【我告诉你南边那四百一十六个人在哪儿。】

我盯着那行字。

“他们不在南边？”

“他们在。”白夜说，“可你走不到。”

“为什么。”

“因为南边那个地方，”白夜说，“在底下第十七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