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九龙潭前，请君入瓮

玄黄秘境深处，雾气浓得化不开。

林黯独自穿行在一片腐朽的枯木林中，脚下是厚厚的苔藓，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噗嗤”的闷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味，混杂着某种……血腥气。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灵魂深处的黯星核心微微旋转，将方圆三百丈内的灵气流动、生命气息、乃至地脉走向，尽数映照在心湖之中。

“七个。”

林黯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前方三百丈，九龙潭边缘，潜伏着七个气息。其中最强的一股炽烈如火，带着熟悉的怨恨——赵无极。其余六人，三个在潭左巨石后，两个藏身潭右古树冠，还有一个，竟潜在潭水之下。

完美的伏击圈。

“杀阵布在潭东入口，是‘地火困龙阵’的简化版，以七枚地火晶为基，一旦触发，能短暂封锁空间，引动地火焚身。”林黯在脑海中快速推演，“水下那人手持‘寒冰符’，应是准备在火阵发动后封住水面，防止我借水遁走。”

“很周到。”

他缓步向前走去，脚步不疾不徐，仿佛真的只是个第一次来秘境、对危险一无所知的新生。

右手悄然缩进袖中，指尖在储物戒上轻轻一抹。九枚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细针落入掌心——这是临行前苏沉舟连夜赶制的“破禁针”，专克低阶阵法节点。

距离两百丈。

枯木林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黑色水潭出现在眼前，潭水浓黑如墨，深不见底。水面平静得诡异，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潭边九块嶙峋的黑色巨石环绕，形似九条俯首饮水的蛟龙，这便是“九龙潭”名字的由来。

而在九块巨石中央，一株三尺高的小树静静生长。树身赤红如火，九片叶子形状各异，每片叶子上都凝结着一颗龙眼大小、通体金红的果实——龙血淬体果。

果香若有若无地飘来，仅仅吸入一丝，就让人气血翻涌。

“出来吧。”

林黯在距离潭边三十丈处站定，声音平静地传开：“藏头露尾，不像是赵家少爷的作风。”

寂静。

三息之后，左侧最大的一块巨石后，赵无极缓缓走出。

他穿着一身赤红战甲，甲胄表面流淌着岩浆般的纹路，手中提着一杆丈二长枪，枪尖上跳跃着真实的火焰。短短一个月，他的气息比在武院时强了至少三成——显然也用了某种秘法强行提升。

“林黯。”赵无极盯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你倒是会选地方，给自己挑了块不错的坟地。”

话音落下的瞬间，其余六个方位，六道身影同时现身。

巨石后走出三人，皆是战院老生，气息都在武师中期。树冠上跃下两人，身法灵动，手中扣着泛着蓝光的符箓。而水面破开，一个浑身包裹在黑色水行护罩中的身影浮出，手中握着一枚寒气四溢的玉符。

七人，七方，彻底封死了林黯的所有退路。

“七对一，赵少爷真是看得起我。”林黯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无极身上，“不过，你确定这些人够用？”

“死到临头还嘴硬！”赵无极长枪一顿，枪尖火焰暴涨，“我知道你有些古怪手段，所以这次……我特意请了‘地火困龙阵’！”

他左手掐诀，猛地向地上一拍！

“阵起！”

轰——

以九龙潭为中心，方圆五十丈的地面骤然亮起赤红纹路！七枚埋在地下的地火晶同时爆发，炽热的火柱从七个方位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火网，将整个区域完全笼罩！

温度瞬间飙升，空气扭曲，枯木自燃。

潭水开始沸腾，黑色的水面上冒出大量气泡。

“林黯！”赵无极站在火网之外，狞笑道，“这阵法一旦成型，除非有宗师级实力硬破，否则半个时辰内，里面的温度会升到足以熔金化铁！你就在里面，慢慢变成灰烬吧！”

“而龙血淬体果，我会替你收下。放心，等你死后，我会好好‘照顾’叶清灵的。”

火网之内，林黯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交织的火网，又看了看四周越来越炽热的环境，忽然笑了。

“地火困龙阵，以地脉火气为源，七枚地火晶为节点，确实能困杀武师巅峰。”他缓缓开口，声音穿过火焰的呼啸，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抬起右手，九枚淡金细针在指尖旋转。

“这九龙潭，为什么叫‘九龙潭’？”

赵无极一愣。

下一秒，林黯手腕一抖！

九枚破禁针化作九道金色流光，不是射向火网，也不是射向任何一人，而是——射向环绕水潭的九块黑色巨石！

准确地说，是射向每块巨石底部，那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与潭水相连的细小裂缝！

噗噗噗……

细针入石，声音轻微。

但整个九龙潭，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沸腾的水面突然平静，气泡消失。冲天而起的火网莫名黯淡了一瞬。连呼啸的风声都停了。

“你……你干了什么？！”赵无极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我没干什么。”林黯收回手，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只是帮你们，叫醒了一些……原住民。”

话音刚落——

轰隆！！！！

九块黑色巨石同时震动！石身上那些原本被认为是天然形成的纹路，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

那不是纹路。

那是……鳞片！

“吼——！！！”

第一声嘶吼从林黯正前方的巨石中传出，那声音凄厉、怨毒，仿佛来自九幽深处！巨石表面“咔嚓”裂开，一道暗红色的虚影挣扎着从石中钻出——那是一条残缺的龙魂，身长三丈，通体由血色煞气凝聚，只有一只独眼，死死盯住了最近的赵无极！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九龙潭，九龙潭。

原来那九块巨石根本不是石头，而是九条被镇压在此、与山石融为一体的阴煞龙魂！

“不……不可能！”赵无极脸色惨白，“古籍记载，这些龙魂需要‘真龙之血’才能唤醒！你怎么可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林黯的指尖，渗出了一滴暗金色的血珠。

那血珠滴落在地的瞬间，一股苍茫、古老、仿佛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威压，轰然扩散！

“真龙之血我当然没有。”林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前世杀过一条快要化蛟的妖王，它的心头精血里，有一丝稀薄的龙裔气息。”

“虽然稀薄，但用来唤醒这些被镇压了数百年的怨魂……足够了。”

吼吼吼——！！！

九条阴煞龙魂彻底挣脱束缚，它们没有实体，但煞气凝聚的身躯比钢铁更坚硬！独眼锁定场中所有活人——尤其是，那些身上带着火焰气息的人！

地火困龙阵，引动的是地脉火气。

而阴煞龙魂，最恨的……就是火焰！

“撤阵！快撤阵！”赵无极惊恐大吼。

但已经晚了。

九条龙魂同时扑向最近的火焰源头——那七根冲天而起的火柱！

嗤嗤嗤……

煞气与地火碰撞，发出腐蚀般的声响。火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而龙魂身上的煞气也被焚烧，发出更加凄厉的嘶吼！

痛苦，让它们更加疯狂。

“目标转换了……”水潭中那个手持寒冰符的老生喃喃道，随即脸色剧变，“不好！它们朝我们来了！”

离他最近的一条龙魂，在吞噬了半根火柱后，独眼转动，猛地扑向水潭！

“玄冰盾！”老生咬牙捏碎手中玉符，一层厚厚的冰墙瞬间在身前凝结。

然而——

龙魂直接撞穿了冰墙！煞气凝结的利爪穿透了他的胸膛！

“呃啊——！”惨叫只持续了半息，他的身体就以惊人的速度干瘪、腐朽，最后化作一具覆盖白霜的干尸，沉入潭底。

秒杀！

“逃！快逃！”树冠上的两人魂飞魄散，转身就想施展身法遁走。

但另外两条龙魂已经拦在了他们面前。

战斗——或者说屠杀，开始了。

林黯站在战场中央，周身三尺却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力场，所有龙魂都下意识地绕开他。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神中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淡漠。

他缓步走向那株赤红小树。

伸手，摘下一颗龙血淬体果。

果实入手温润，内部仿佛有液体流动，散发出磅礴的气血之力。

“九颗，刚好够我将《归一源典》第二重‘气血如龙’修至圆满。”林黯将九颗果实一一摘下，放入早已准备好的玉盒中。

身后，惨叫此起彼伏。

赵无极带来的六名老生，在九条疯狂龙魂的围攻下，已经死了四个。剩下的两人背靠背苦苦支撑，身上多处被煞气侵蚀，伤口发黑溃烂。

而赵无极本人，凭借那身赤红战甲和手中的火焰长枪，勉强抵挡着三条龙魂的围攻。战甲上的岩浆纹路不断闪烁，每闪烁一次，就会爆发一股炽热气流震开龙魂，但

光芒也随之黯淡一分。

“林黯！救我！我认输！我发誓再也不与你为敌！”赵无极嘶声大吼，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林黯收好玉盒，转身看向他。

“赵无极。”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嘶吼与惨叫，“你犯了个错误。”

“你不该……用我的家人和朋友威胁我。”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

一道复杂玄奥的符纹凭空浮现，那是《归一源典》中记载的“引煞诀”，专用于引导和操控阴煞之气。

符纹成型的瞬间，围攻赵无极的三条龙魂同时一顿，随即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攻击变得更加疯狂、更加有章法！

一条龙魂正面佯攻，吸引赵无极的长枪；一条绕后偷袭，煞气利爪直取后心；最后一条则喷出一口浓郁的阴煞吐息，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

“不——！！！”

赵无极目眦欲裂，战甲上的岩浆纹路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化作一道火环向四周扩散！

轰！

三条龙魂被震退数丈，但赵无极身上的战甲也“咔嚓”一声，胸口处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

而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林黯动了。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一步跨过二十丈距离，出现在赵无极面前。

右手食指，点向他的眉心。

指尖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气势，仿佛只是随手一点。

但赵无极的瞳孔，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感受到了……死亡。

真正的、彻底的死亡。

“住手！！！”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暴喝！一道炽烈的刀光破空而来，直斩林黯后背！

是留守秘境入口的执事？还是赵家安插在武院的暗子？

林黯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依旧点向赵无极眉心。

只是在刀光临身的刹那，他左袖中滑出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小镜——风老临别所赠的“护心镜”。

镜面翻转，照向刀光。

嗡——

刀光撞在镜面荡起的涟漪上，竟诡异地偏转了方向，擦着林黯的身体飞过，将远处一块巨石劈成两半！

而林黯的食指，也在这时，轻轻点在了赵无极眉间。

没有声音。

赵无极整个身体剧烈一颤，眼中的神采迅速消散。但他没有死——林黯在最后一刻收回了九成九的力量，只是用一道暗劲，震散了他体内刚刚凝聚的“真元种子”。

修为……废了。

“你……”赵无极瘫软在地，感受着体内飞速流逝的力量，眼中满是绝望和怨毒，“你废了我……我赵家……绝不会放过你……”

“那就让他们来。”林黯收回手指，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潭边。

最后两名老生，也已在龙魂围攻下毙命。

九条阴煞龙魂盘旋在半空，独眼全部盯向林黯——这个唯一还站着的活人。

林黯抬头，与它们对视。

指尖，再次渗出一滴暗金色的血珠。

“回去。”他轻声道。

血珠蒸发，化作一缕淡金色的雾气散开。龙魂们嗅到雾气，眼中的疯狂逐渐平息，发出不甘的低吼，但还是一一退回了巨石之中。

九块巨石恢复原状，只是表面的裂纹更加明显。

地火困龙阵早已熄灭，七枚地火晶耗尽能量，化作灰烬。

潭边，只剩下林黯一人站立。

他走到水边，蹲下身，将手探入漆黑的潭水中。

片刻后，他从水下摸出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鳞片。鳞片边缘残缺，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但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果然……”林黯摩挲着鳞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里镇压的，不是普通的阴煞龙魂，而是一条真正的……堕落的蛟龙。”

他将鳞片收起，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和昏迷的赵无极，转身，消失在浓雾之中。

一刻钟后。

数道身影破空而来，为首的是秘境执事长老。当他们看到现场惨状时，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七人全灭……赵无极被废……”执事长老检查着赵无极的情况，脸色极其难看，“速速上报院长！还有，立刻封锁秘境出口！”

“长老！”一名执事指着地面，“这里有字！”

众人看去，只见焦黑的地面上，用剑气刻着一行小字：

“杀人者，人恒杀之。阵法反噬，咎由自取。”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符号——

一颗被剑刺穿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