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前世灵魂，今生身躯

“我来吧。”

二月红已经眯眼含笑看了好一会儿了。

从小孩儿醒，到发现坠着铃铛的发簪。

昨天帮小孩儿编草环时，二月红将发扣上的铃铛卸下，交给了陈皮。

于是楚宁便收到了一个可以将长发挽起的发簪。

木簪的边缘打磨得圆滑极了，捏在手里一点儿也不扎人。

楚宁试着将簪子往自己的头上斜插，没插稳，叮铃铃得声音砸落在楚宁的膝头。

楚宁垂眸仔细检查着，又试了一次，还是滑落了。

于是便静默得捧着簪子，颇有些无措的坐着。

小串铃铛摊平在楚宁的掌心，如同主人一样，失了活泼。

一只手越过楚宁的肩膀，拿过了那枚木簪。

于是楚宁微微正了正身体。

小孩儿的头发细软的很，手指拢了拢，将两侧的碎发收到耳后。

轻轻将簪子穿过，别了一下，又调整了角度。

二月红退后满意点头。

“好了。”

楚宁抬手，微风拂过。

晨光中遥遥有一阵轻响传来，听得人心跟着活泛起来。

楚宁忽然抬起头来问二月红，“这个样子，师兄看了会高兴吗？”

二月红的手停了一下。

看着楚宁仰起来的脸，乖得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期待。

像小孩子举着一件新东西等着大人的夸赞。

二月红伸手将楚宁额前的发丝别到耳后，给予楚宁肯定的回答。

“会很高兴。”

二月红含笑的眼中带着少有的郑重与认真。

“你师兄要是看见了，大概会看很久，然后说——‘我家小师弟真好看。’”

楚宁眨了眨眼睛。

睫毛上沾了一点晨光，亮晶晶的。

楚宁垂首，又去拨弄簪子上的铃铛，嘴角的弧度慢慢起来，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事情。

再抬首时，陈皮靠在断墙处，齐铁嘴拍着张副官的肩膀朝自己挥手。

楚宁手抬起的一瞬间，看到了二月红眼底的温柔。

于是目光渐渐模糊，几人的身影也逐渐朦胧。

那边的齐铁嘴率先露出惊恐的表情，甩开张副官的手臂就要冲过来。

离得最近的二月红伸手去拉楚宁，指尖被水汽包裹冻得瑟缩。

陈皮嘴巴一开一合怒喊着什么，这些楚宁都听不清也看不清了。

光影朦胧间，楚宁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一步步走到了眼前。

一站一坐，一仰一俯，如同那日窗边，与他们的初见。

晨雾打湿了睫毛，从眼角滑落，‘楚宁’抬手，被‘自己’拉了起来。

“我等了你三天。”

楚宁垂着的手轻颤，看向以前的自己，竟从未发现，以前的自己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竟然还有如此……无赖的一面。

“你……只给了我三日。”

似乎是有些无奈的声音，‘楚宁’直接弯了眼睛。

“嗯，三日足够了，我相信自己。”

将眼前人拉到自己面前，风从林中穿过，将额前被整理好的碎发再次吹乱。

青丝随风舞动，发尾勾住了楚宁的小指。

脑后一沉，清脆得响动落在耳间暂明。

‘楚宁’后退了一步，学着二月红的样子，端详着满意点头。

“我只是想知道，被‘自己’放在心上的人，是否如梦回想象般……”

“嗯……他们很好。”

坚定而肯定，楚宁眼里有细碎的星光。

“师兄从前教我，要对人好，要爱世人。

我现在还是对人好的。”

‘楚宁’看着自己，一字一句极其认真道，“可是我现在也会对自己好了。”

‘楚宁’顿了一下，好像在想怎么去诉说这种感觉。

“以前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块药，谁用便拿去就好了。

可……

现在有人给我喝甜的粥、有人给我编草环、有人在水里翻了半天给我找一块好看的石头……

他们没有把我当成药材，不需要我做任何事情。

就是给我东西，然后看着我好好的，他们就高兴。”

当发丝再次缠绕楚宁的小指时，两只手掌心相对。

楚宁拥抱住了以前的自己。

感受着自己失而复得的情感在一点点的被疯狂滋荫，于是血肉也随着沸腾新生。

“师兄，我现在觉得自己挺好的。”

“身上的每一块地方都是好的。”

“以前他们取走时，我觉不出来，现在自己摸一摸，却从头到脚都倍感珍惜。”

‘楚宁’已经分不清，这些话究竟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云祁说的了。

亦或是两者都有，他知道，他们一定能听见。

“我想明白了。

我在他们眼里可能就是一块白石头，不论有用没用，放在手心里看一看就挺好的。”

额前的碎发被自己整理好了，‘楚宁’歪头看去。

真好，自己是阳光下的人。

于是‘楚宁’抬手再次拨响了铃铛，闭上了眼睛，仰头祈祷。

‘楚宁’愿以己之身，做出决定。

天边的橘色从西面漫开，一层一层铺过竹、铺过山顶的小院。

渡上前世的灵魂，今生的身躯。

从前自己不懂，这份迟来的清醒却已无法挽回。

可在这方法则空间，他愿为以后的自己，做出一次不被辜负的选择。

他知道这世间真的有神明，还请成全他的前世今生——请他最敬爱的人，来善待新生出情感血肉的自己。

默念完，自己愣了愣，然后笑了。

所幸，自己也没有放弃自己。

他是他。

那个笑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荡到眼睛里，趁得那双眸中全是暖融融的光。

手掌摊开，垂眸看过去，那块白石头躺在掌心正中央。

暮色渐浓，石头的白透了光，泛着淡淡的暖橘色。

将石头贴着心口放进衣襟，伸手按了按，将衣襟整理服帖。

“这个我就留着了，总要留下一点证明的。”

似乎是在对着自己解释着。

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暮色，抬手轻轻推着自己。

“回去吧。

不能让师兄……与他们担心。”

楚宁轻轻走出小院，回首看去，暮色那么大，那么暖。

可是坐在暮色底下的人，却很小很小。

眉心处隐隐发烫发亮，如同一根银色的丝线，越过那段熟悉的路，勾住了小院里的自己。

光从他的脚踝处开始升起来。

细细碎碎，像黄昏里被风吹散的白色蒲公英。

‘楚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渐渐变淡的脚尖，没有任何慌乱的表情。

只是将膝头的那个草环拿起来戴回头顶，正了正。

手放下的时候顺势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就像有人站在他的身后给予支持一样。

抬首，对着院门外小小的身影笑了一下。

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露出一点牙齿。

“走了，”他说，“这是我为你做的决定。

因为我想要看看每年春日里，花开的样子。”

最后一点光从草环上那朵唯一的小花上散开，一闪一闪，然后融进了那一片橙红色的天光里。

楚宁一点一点的蹲下身，缩成了一团，轻轻环抱住了自己。

恍惚间，感受到背上有一只手，轻轻拍抚安慰着。

一声轻叹似包容，又似无奈传入耳中，待楚宁寻着声音看去时。

一点光晕落入眉间，困意上涌，任由意识陷入黑暗。

身体落入一人怀中，被那人稳稳接住，常年握枪的手轻捏触了一下怀中人脸上的软肉。

手臂用力，环抱着人缓步向前，向着唯一透着光源的出口前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