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开账户求新债，未耗本钱喜中签

自打那天在便利店里听完熟客随口聊起可转债，这件事就像一颗沉甸甸的石子投进了李军的心湖，泛起的涟漪久久消散不去。白天守店接待客人的间隙，他脑子里会不由自主琢磨可转债的种种门道；到了夜里关上店门回到家中，躺在床上，睡意来临之前，脑海里也总会盘旋起 “下有保底、上不封顶” 那几句从别人口中听来的说法。可便利店这份营生牢牢把他束缚住，从清晨拉开卷闸门，到深夜锁上铺面，一整天几乎抽不出一整块完整的空闲时间，能够安安稳稳坐下来系统研究投资。

店铺的生意由不得人随心所欲，玻璃门上挂着的风铃随时都可能叮铃作响，下一秒就会有客人推门进来买烟、买饮料、选购日用杂货。他根本不能长时间抱着手机沉浸在网页、短视频当中深挖资料，只能抓住客流断层那短短一两分钟的空档，快速刷上几行网上的科普文字。可网络世界的信息良莠不齐，有的博主把可转债吹得神乎其神，仿佛只要参与进去就可以稳稳赚钱；也有零星的帖子零散提及潜藏的亏损风险，却又说得含糊不清，前后说法互相矛盾。哪些是客观事实，哪些是博眼球的夸大宣传，李军一个没有金融基础的小店主，根本没有分辨的能力。越是看得多，他心里的疑惑反而越重。

他心里很清楚，投资这件事最怕望文生义，只听碎片化的只言片语就贸然拿钱进场，很容易稀里糊涂踩进看不见的深坑。与其在网上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胡乱搜集二手信息，不如找到当初自己开户留存的纸质材料，必要的时候直接跑一趟券商营业部，向专业工作人员当面问清全部规则，把门槛、流程、禁忌全部弄明白，才算是稳妥的做法。

接下来连续两个打烊后的夜晚，吃完晚饭，收拾完家务，李军就蹲在家里储物间翻找旧物。储物柜里面堆得满满当当，往年的家电保修卡、水电费缴费回执、孩子上学时期的习题册、各类购物票据，大大小小的纸箱摞了半面墙。他戴上老花镜，把纸箱一个个搬下来，一件一件往外翻捡。旧纸张积攒多年，上面落了厚厚一层浮灰，稍一翻动，灰尘便四处飞扬，呛得他接连不断地咳嗽，嗓子干涩发痒。妻子看见他蹲在储物间灰头土脸的模样，还忍不住打趣，问他是不是在挖掘什么陈年宝贝。

折腾到第二个深夜，他终于在最底层一个深蓝色塑料文件袋里面，摸到了那一份证券开户回执。时隔多年，打印出来的纸张已经明显泛黄，边角卷翘磨损，油墨也微微褪色，上面清清楚楚印着当年的开户日期、所属营业部、个人身份登记信息。指尖摩挲着纸面，李军心里依旧是七上八下。隔行如隔山，金融领域的条条框框远比普通人想象的复杂，单凭手里这一张旧单据，他也拿不准隔了这么多年，自己的账户权限还能不能正常使用。

想要亲自去往营业部咨询，摆在眼前最大的现实难题，就是便利店无人值守。这家小铺面根本经不起随意关门歇业大半天。一旦临时停业，不光直接损失当日的营业收入，老街很多认准他家店铺的熟客，接连几次跑空之后，就会转而选择街上其他同类商铺。小本生意，客源全靠日积月累，无端流失一批老顾客，后续想要再挽回就要付出成倍的精力。

李军思前想后，回到家和妻子认真商量这件事。他把自己心里想要了解可转债、想去营业部当面咨询的想法原原本本讲出来。妻子平日里既要操持全部家务，还要盯紧孩子的课业学习，日常已经十分劳碌，但她也明白丈夫经营小店的不易，知道他只是希望多开辟一条稳妥的增收渠道，并不是想着去赌博暴富。几番沟通之后，妻子同意第二天上午放下手里的琐事，到便利店代为值守半天。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军就早早动身来到店铺。先是把卷闸门拉起，打扫店内卫生，仔细清点收银柜台里面的现金零钱，核对各类货品的库存情况。他拿出随身的小本子，一笔一笔写下需要注意的各类事项：不同编码的香烟不能搞混，冷藏柜饮料要留意制冷状态，临期零食需要单独摆放，遇到讨价还价的顾客该如何回应，遇到年纪大听力不好的老人结账需要多一份耐心。大大小小的注意事项，密密麻麻写满半张纸，反复叮嘱交代完毕，确认妻子已经全部记牢，他才跨上电动车，迎着清晨带着凉意的秋风，朝着几公里以外的证券营业部骑行过去。

证券营业部坐落于商务区写字楼的一层，通体明亮的玻璃幕墙，大厅灯火通透，环境整洁肃穆，和老街便利店充满烟火气的氛围形成强烈的反差。大厅里零散坐着不少中老年投资者，有的人目光紧紧盯住墙面巨大的行情显示屏，神情随着盘面起伏变化；还有两三个人凑在一处，压低声音互相交流市场见闻。李军是土生土长的老街个体户，平日里打交道的大多是街坊邻里、供货批发商，很少出入这类金融办事场所，站在玻璃大门外，心底不由自主生出几分拘谨局促。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才迈步走入大厅。

前台工作人员引导他来到会客区域，接待他的理财经理是一名态度谦和的年轻小伙，给李军倒上一杯温热的饮用水。李军把那份泛黄的开户回执递到对方手中，开门见山说出自己的来意：“很多年前我在这里开的股票账户，最近听身边人聊起可转债，我想来确认，我这个老账户能不能参与打新，也想弄明白现在普通人想要做可转债，都要满足什么样的硬性条件。”

经理接过单据，在内部业务系统调取李军的账户档案，逐项核对账户的开通时间、历史权限记录，随后便向他细致讲解交易所推行的可转债投资者适当性新规。新规落地之后，所有新开立证券账户的投资者，如果想要开通可转债完整交易权限，两道硬性门槛必须同时达标：第一，个人证券交易经验时间满两年；第二，申请开通权限之前，连续二十个交易日，账户内的日均资产不低于十万元。这两道门槛，不分打新申购还是二级市场买卖可转债，全部统一适用。

听完这一段话，李军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暗自生出几分庆幸。以他当下家庭的实际经济情况，手里可动用的闲钱有限，远远达不到二十日日均十万的资产标准。倘若放到现在才新开证券账户，自己连参与可转债的入门资格都没有。紧接着经理又补充说明政策的豁免条款：像李军这种，在适当性新规正式实施之前，就已经成功开通可转债交易权限的存量老账户，不受两年交易经验、十万日均资产的约束，可以正常参与可转债打新以及全部二级市场交易。

得知自己的账户权限依旧有效，李军悬着的心放下大半，但他并没有就此满足，接踵而至抛出自己心里积攒的一连串疑问。他最早听人说起 A 股打新股，想要申购新股，账户必须持有对应市值的股票才能拿到申购额度。这就带来一个巨大的疑惑，可转债打新，是不是也需要提前买入一大笔股票，持仓换取申购额度？如果必须先拿钱去买股票，那就意味着要承担股票下跌的风险，那自己就要重新掂量要不要参与。

理财经理给他仔细区分新股申购和可转债信用申购的本质差别。A 股打新需要股票市值，但是可转债打新执行的是信用申购机制。

零成本即可参与申购，这样的规则，对于本金不多、只求稳妥小赚的普通小生意人来说，诱惑力不言而喻。可这名经理并没有一味美化打新的收益，依旧保持客观理性，郑重提醒李军，千万不要形成 “打新债就一定稳赚不赔” 的固有印象。市场历史上，曾经多次出现过新债上市首日直接跌破 100 元发行价的情形，一旦遇上破发，中签缴款之后就会直接产生账面亏损，不存在百分百稳赚的好事，任何投资行为，都天然伴随着对应的风险。

李军把这一番告诫认认真真记在手机备忘录当中，不敢有半点忽视。他继续追问申购时间窗口、中签结果公布日期、缴款截止时点，还有多次中签之后弃购，会遭受什么样的处罚。经理告诉他，如果连续多次中签却不按时缴款，会被交易所限制一段时间的可转债打新申购资格。听到这里，李军暗自警醒，绝对不能因为自己粗心遗忘时间，白白丢掉打新资格。

心中大大小小的疑惑全部问询完毕，李军向理财经理道谢，辞别营业部，骑着电动车匆匆赶回老街的便利店。回到店铺，妻子已经值守了整整一上午，李军催促妻子尽快回家料理家务、照看孩子，自己重新接手店铺全部工作。坐回熟悉的烟柜后方，他拿出手机点开证券交易 APP，一字一句阅读软件内置的可转债打新操作指引。软件界面当中充斥着不少专业名词，配号、摇号、中签确认、缴款时效，每一个流程节点，他都反复阅读两三遍，生怕自己操作失误，犯下低级错误。

没过几天，市场正好有一只全新发行的可转债开启网上申购。那天下午，老街阳光和煦，街上行人稀少，店里客流十分清淡，没有顾客上门。李军抓住这个空档，点开 APP 的申购页面，按照指引，确认信息无误之后，点击提交了可转债的申购委托。屏幕上跳出 “委托已报” 的提示字样，他盯着屏幕愣了好长一会儿，内心交织着期待与忐忑。他从网上了解到，现在可转债打新的中签概率并不高，大量账户同时参与申购，很多投资者月月坚持申购，却连续数月颗粒无收。李军内心已经做好心理建设，这一次大概率只是熟悉一遍完整流程，中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提交完申购之后，这件事就沉甸甸搁在了他的心上。白天守店但凡有片刻空闲，他就会下意识点开券商 APP，到处寻找中签结果查询入口；晚上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临睡前也要打开软件再确认一次。他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中不上也没关系，就当熟悉规则，不必过分纠结结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到了公布中签结果的那天傍晚，晚饭简单吃过之后，老街傍晚散步纳凉的居民渐渐多了起来，便利店迎来一小波客流高峰。下班的路人、饭后出来闲逛的街坊一波接一波推门进店，风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李军忙得不可开交，扫码收款、找零递货，手脚一刻不停。一直等到傍晚七八点钟，客流高峰缓缓回落，店里终于又安静下来，他才有空腾出手拿起手机。

刚刚点开券商 APP，一条系统推送弹窗立刻跳了出来：【您申购的 XX 转债已中签，请于 T 日 16:00 前完成缴款，逾期将视为弃购】。

看见这一行文字的瞬间，李军的心脏猛地重重一跳。他生怕自己看错，还以为是 APP 推送的广告消息，连忙点进持仓与中签记录页面反复核对两遍。白纸黑字，信息确凿，自己真的中签了，需要缴纳的缴款金额并不算高。一股实实在在的喜悦从心底升腾起来，零成本提交申购，居然真的拿到了中签配额。

狂喜并没有冲昏他的头脑，在营业部听到的 “新债会破发” 的告诫，此刻立刻在脑海当中回响。中签不等于稳赚，只是拿到了买入新债的资格，等到转债正式上市，究竟是盈利还是亏损，依旧充满变数。他马上在手机设置里面新建闹钟，设置了缴款日前一天以及缴款截止时间前半小时两个提醒，反复告诫自己，绝对不能遗忘缴款，一旦多次弃购，就会被限制打新，得不偿失。

来到缴款日当天，李军提前把对应数目的资金转入证券账户，系统自动完成中签扣款。刷新持仓页面，那一笔刚刚中签得来的可转债，安安静静陈列在持仓列表当中。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上那一行持仓记录，李军的内心五味杂陈。有初次尝试便中签带来的欣喜，也混杂着对未来上市行情的隐隐不安。

他心里清楚，自己如今仅仅只是接触到可转债里面门槛最低的打新环节，这只是可转债世界的冰山一角。网上到处流传的那些惊心动魄的暴涨暴跌故事，全部都发生在变幻莫测的二级市场，而那片汹涌的市场，自己至今还未曾踏足。

把手机重新揣回裤兜，门外又传来风铃清脆的响动，又有客人走进店铺。李军收起思绪，立刻迎上前接待顾客。他依旧勤勤恳恳打理着自己的便利店生意，但是他的生活，已经因为这一笔小小的中签持仓，悄悄开启了一段全新的旅程。只是此刻满心欢喜的他，根本无法预想到，往后的日子里，人性当中与生俱来的贪婪，会推着自己一步步走向险境，要付出惨痛的代价，才能够真正读懂市场留给普通人的重重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