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嫌憎新债收成缓，眼羡旁人逐利狂

老街四季轮回流转，暑气褪去，秋风一遍一遍扫过街边梧桐树的枝叶，金黄的落叶随风飘荡，时不时就会飘落到便利店的玻璃门头上面。李军的生活依旧被小店的烟火牢牢裹挟，清晨拉开卷闸门，打扫铺面、清点烟酒库存、整理堆积如山的零食饮料，一整天守在烟柜之后接待来来往往的街坊客人，等到夜色浓重，街上行人散尽，才能够锁上店门疲惫归家。自打把妻子、父母早年闲置的存量老账户全部利用起来，坚持多账户可转债打新，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的时光。

这段日子里，他严格恪守当初向妻子许下的承诺，死死守住自己给自己划定的边界：只参与新债网上申购，中签之后按时缴款，转债上市只要出现合理溢价便第一时间全部卖出，绝不主动踏入二级市场去买入那些已经挂牌交易的可转债。为了防止自己忙中出错，那本厚厚的纸质笔记本依旧摆放在柜台的角落，每一只新债的申购时间、配号日期、缴款截止节点，全部工工整整手写记录在册，手机里面多层闹钟提醒从不间断。四个分属不同家人的证券账号，每一轮申购操作完毕之后都会立刻退出登录，刻意不去浏览二级市场的行情页面，尽量隔绝那些容易勾起欲望的网络内容。

这套操作模式，从规则层面来讲确实足够稳妥。依托存量老账户的豁免权限，多账户叠加带来中签概率的提升，几个月下来，断断续续也中过好几只新债。绝大多数新债上市之后都存在不同程度的溢价，每一次卖出之后，他都会把盈利从证券账户提现转出，落到家庭银行卡当中。这些一笔一笔到账的收益，实实在在补贴到了日常生活里，有时候拿来支付便利店采购塑料袋、价格标签、清洁耗材这类零碎开销，有时候直接用作家里买菜聚餐的生活费，逢到周末，还能给孩子买点零食玩具。

可哪怕多账户加持，打新固有的天花板依旧客观存在。可转债打新本身赚的就是一级市场上市之前的微薄差价，单签的利润本就有限，就算四个账户轮番中签，也很难出现一夜暴富的奇迹。运气爆棚的月份，几只新债接连中签，到手的收益看着尚可；但大部分普通月份，往往只有一两个账户零星中签，甚至整月全部落空。刨除偶尔的好运时刻，摊开到每个月，落到手里的钱终究只是零零碎碎的零花钱。

李军内心对理财原本的期待，是希望可以攒下一笔可以真正帮衬店铺周转的备用资金。便利店时不时会遇到供货商大批量补货，一次性要付出一大笔货款，如果理财账户能够积累起一笔像样的积蓄，进货资金紧张的时候就可以拿来缓冲。但现实是，依靠打新慢慢积攒，速度慢得超乎想象。几个月辛辛苦苦坚持下来，全部盈利加在一起，也只够支付一次小规模的补货订单，距离他心里期待的周转备用金，还差着一大截遥远的距离。

理智上，李军心里清清楚楚，打新本来就是细水长流的路子，不能指望它短时间聚起大额财富。自己一个没有专业背景的小店主，不用耗费巨大精力，靠闲钱赚点补贴家用的小钱，已经算得上不错的结果。道理他全都明白，可人的心态，并不会永远依靠理智来掌控。日复一日看着账户里缓慢增长的零散收益，再对比自己每日起早贪黑守店的辛苦，心底那一丝不满足，正在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

店里生意平淡的午后，窗外秋风卷着落叶飘过街道，进店的客人寥寥无几，风铃很久才会叮铃响上一次。大把的空闲时间无处消磨，李军坐在烟柜后面，免不了拿起手机刷一刷网络。他已经很刻意地去避开那些鼓吹短线暴富的内容，可互联网算法机制会不断推送同类信息，越是浏览过可转债相关的帖子，信息流就越是会源源不断推送各类转债相关的讨论，想完全躲开几乎做不到。

各大投资论坛、短视频评论区里面，到处都充斥着二级市场交易的故事。很多人根本不参与枯燥等待的打新，把全部精力放在已经上市交易的可转债上面。网上流传着不少极具冲击力的真实市场传闻，曾经有个别可转债，借着市场风口，短短一段时间价格实现数倍的上涨，造就了一批短期收益惊人的案例。无数网友在帖子下面晒出自己的交割截图，十几天时间，账户就取得百分之几十的收益，几千块本金进去，很快就赚到上万的浮盈。

一张张截图，一段段绘声绘色的经历分享，不断闯入李军的视线。他也明白网络之上报喜不报忧是常态，赚到钱的人才愿意大肆晒单，亏得一塌糊涂的人大多会选择沉默，不会把狼狈的账户公之于众。可反复看多了这些光鲜亮丽的案例，人的心理就会在潜移默化当中发生偏移。人的大脑总是更容易记住那些高光的暴富故事，自动去忽略那些沉默的亏损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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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一位经常来店里买烟的熟客，不再像往常一样和李军聊打新的心得，而是兴致勃勃聊起自己在二级市场买卖转债的经历。那天下午外面刮着风，街上行人稀少，客人买完烟没有立刻离开，倚靠在玻璃烟柜边上，掏出手机调出自己的账户记录给李军看上一小段。就在短短十几天时间，他借着行情的波动，几笔交易下来，就拿到了一笔相当可观的盈利。

“打新那点钱，太磨人了，等中签、等上市，折腾大半个月，到手也就几百块。二级市场就不一样，看准行情，十来天就能顶打新忙活小半年。” 熟客滑动着手机屏幕，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当然风险肯定是有，但是看准机会，收益也足够诱人。”

这番话像一颗石子，重重砸在了李军的心坎上。他默默在心里做了一个对比：自己家里四个账户，勤勤恳恳月月坚持申购，耗费大量时间记录时间节点、设置闹钟，小心翼翼规避各种规则惩罚，忙活好几个月，积攒下来的全部收益，别人仅仅依靠二级市场几笔短线操作，短短十几天就能够轻松追上甚至超过。巨大的落差扑面而来，之前那一份对于打新的满足感，开始一点点被冲淡。

回到柜台之后，李军表面上不动声色，附和着对方聊上几句，内心却已经翻起了波澜。在此之前，他一直把二级市场视作洪水猛兽，刻意回避，总觉得那是风险极高的博弈。可接连不断看到旁人的盈利案例，再加上打新收益增长缓慢带来的失落，原本建立起来的心理壁垒，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他忍不住开始暗自琢磨：同样是可转债这个品种，打新能做，那二级市场为什么别人能做，自己就一定不行？自己天天守在店里，客流空档大把碎片化时间，完全可以拿手机看盘面。别人可以捕捉行情赚到钱，难道自己就只能眼巴巴守着打新这一点微薄的收益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很难再彻底压下去。往后的日子，即便他依旧坚持多账户打新的原有节奏，按时申购、按时缴款、上市卖出，可心态已经悄然不一样了。从前他看待打新，是把它当做一份安稳可靠的小副业；而现在，他会不自觉地拿打新的收益效率，去和网上看到的二级市场暴利故事进行对比，越对比，就越发觉得打新的回报太过缓慢。

闲暇刷手机的时候，原本他会刻意绕开二级市场的相关帖子，现在却会不由自主点进去看一看。他会浏览别人分享的买卖逻辑，看网友讨论哪一只转债行情好，看大家分析什么位置买入合适。虽然还没有真金白银动手，但脑海之中，已经无数次在模拟，如果自己进场操作，是不是也可以复制别人的盈利。

理智的声音还会时不时跳出来提醒他，别人能赚到钱，不代表自己也可以，别人没有晒出来的亏损，一样真实存在。可这种理性的告诫，在无数暴富故事的反复冲击之下，变得越来越微弱。人的贪心，从来都不是一瞬间爆发出来的，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对比、羡慕、不甘当中，一点点滋长壮大。

有好几次，夜深人静，店铺已经打烊，家里人都已经休息，李军独自坐在客厅，拿着手机，手指已经放到了二级市场转债列表的入口之上，只差一步，就能看到所有上市转债的实时行情。每到这种关头，当初对妻子许下的承诺，还有隐约记起老顾买烟时随口留下的那几句警示，就会在脑海里面一闪而过。

老顾也就是顾长风，平日里话不多，来店里大多只是买一包烟，很少高谈阔论市场行情，也从来不会给任何人推荐具体的买卖标的。上次碰面的时候，老顾只是随口提过不要轻易去碰爆炒的高溢价妖债，当时自己只是随口应下，并没有往心里深究。此刻回想起来，那几句简单的提醒，模糊地告诉他二级市场藏着看不见的凶险。这份遥远的记忆，会短暂拉住他，让他把软件页面关掉，把手机放到一边。

但这份克制，已经越来越勉强。他不再是单纯因为害怕风险而远离二级市场，更多是受制于自己对家人许下的承诺。心底那份想要赚快钱的躁动，已经实实在在存在。他开始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自己不一定就要去碰那些被炒上天的妖债，我可以找价格低一些的标的，小资金试一试水，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自己可以划出一小部分理财闲钱，不去动用便利店的周转本金，只用打新积累出来的那部分盈利，拿去二级市场试一试。就算亏掉，也不会伤及家里的根基。这样既不算违背最开始的底线，又可以体验二级市场的机会。

自我说服的逻辑一点点在脑海里面成型。人一旦想要说服自己去做一件内心向往的事情，总是能够找到千千万万套自洽的说辞。明明一开始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是完全不参与二级市场买入，现在慢慢被他修改成：只用已经赚到的盈利小资金玩玩，不碰本钱，那就不算越界。

从求稳，到内心滋生出对更高收益的渴求，这个转变，并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对比当中，慢慢完成。他依旧照常完成一轮又一轮的多账户打新操作，笔记本上依旧密密麻麻记录着申购缴款的时间，闹钟依旧按时响起，外在的行为看上去和过去没有什么两样。但内在的心态，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偏移。

他看。那些在二级市场亏得本金大幅缩水、被套久久无法脱身的普通投资者，被他自动过滤在了视野之外。网络不会主动把悲剧推送到他的眼前，而他自己主观上，也不愿意去多看那些失败的案例。

老街的风依旧不停吹拂，便利店的生意平平淡淡，货架上的货品来了又卖空，一批又一批新债依旧络绎不绝地发行上市。李军还在重复着已经熟练无比的打新流程，可他的心，已经不再完全安于一级市场那一点薄利。

那份想要下场试一试二级市场的念头，已经从一闪而过的胡思乱想，变成了心底挥之不去的渴望。他开始期待一个合适的契机，期待一个让自己顺理成章跨过那条心理边界的时机。他尚且无法预料，当自己真正踏入那片波涛汹涌的二级市场之后，等待自己的不会是唾手可得的高额回报，而是一连串由贪婪、无知、侥幸共同编织而成的巨大陷阱。

他还记得老顾曾经的劝诫，可那份劝诫只是遥远模糊的片段，并没有真正转化为刻进骨子里的敬畏。那些网络上面的暴富故事带来的诱惑，反而更加鲜活、更加直观。求稳的初心，正在一点点松动，通往投机的大门，已经在他的内心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往后，只需要市场行情的一把烈火，就可以彻底把这道缝隙彻底撕开。

很多普通散户的堕落，从来都不是一开始就想着要倾家荡产去豪赌。恰恰就是从 “我就拿赚来的小钱试一试” 这样的想法开始，一步一步，慢慢放宽自己的底线，不断给自己寻找借口，最后越陷越深。此刻的李军，正站在这个关键的岔路口上。外在生活一切照旧，但是内心的天平，已经悄悄向投机那一侧，发生了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