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I Am Not Your Doll，来自一个女明星的自述！

崔真理和他认识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发生这么大的转变。

在遇到那个男孩之前，她的每一天过得都象是被完美校准的时钟。

每一步都是按照公司给她制定的规划表进行，象一台会动的行程机器。

所有人都在说，这孩子天生就该站在镜头前，她漂亮、灵气、镜头感像呼吸一样自然。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这样的。

大概自从认识他开始，崔真理偶尔会做一些很奇怪的梦，梦里那些人看着象是认识的人，但又好象不是同一个人。

第一次梦里出现的女生，穿着从没见过的打歌服，站在一个灯光好刺眼的舞台上，台下是看不清脸、黑压压的观众。

她虽然笑着，但那个笑容象一张定制的面具，与肌肤的间隙里隐隐能看见红色液体做的胶水，把它粘在女孩的脸上摘不下来。

最开始崔真理以为是自己练习太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渐渐那些梦会时不时地又出现，整理出来的碎片勾连起来不象是梦。

她梦见一个女生穿着高档的礼服，独自在汉江边哭，冬天的风把脸割得生疼，对着手机吼叫着些什么，将它一下扔进了江水里。

她在边上看着女生成熟的身体与泪眼模糊的脸，不知道女生为什么这么生气。

她梦见一个女孩娇小的身体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耳边是被泪水浸湿的白色枕巾，女孩双眼无神地象是一个被玩坏的玩偶。

女孩只是一味地盯着天花板上，那个被破了一个很大缺口，从里面翻开露出的墙皮。

她站在女孩床边，抬着头看向那个渗出血色的天花板，觉得就好象是自己也同样，缺失了一件不知为何的重要宝物。

她梦见一个女生手肘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的手掌时不时抹去眼上的泪痕，随后又重新戴上假笑的面具，在键盘上打字。

她站在女生一旁，看不清屏幕上有些什么，只是感到上面出现的一些黑影，突然化成雾状的绳索，缠绕在女孩脖子上一下子勒紧。

女生瞬间喘不过气，象是意识到了什么，转头朝她喊，但她只能在一旁干看着，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

每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十三四岁的崔真理都会愣很久。

她想，那些“女生们”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为什么没有人帮她们？

那时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和她说，你可以把她们都写下来，然后去创造一个文本中的世界，在里面将她们的故事汇集成一本书。

于是从那天起，她一到休息时就会开始写作，刚开始的文本很幼稚，象是小学生的流水帐，连她自己读起来都不通顺。

渐渐地写多了，也去看看别人的故事，她笔下的人物才开始有了一些自己的灵魂。

而且也不是经常会梦到的，有些梦境醒来就忘，忘不了的是那些情绪强烈，让人感到压抑的梦。

“计算机借我用下。”崔真理和一旁的李允浩说道，虽是说着用一下，但手上的动作已经把计算机挪到自己面前。

“Sulli是在创作吗？”朴寒星看了眼问道。

“写的”崔真理笑嘻嘻地和她说道。

“哇！你们都好有活力！不象我，现在回到家连刷剧都没动力了。”

朴寒星觉得这些后辈一个个也太厉害了吧！这写的什么？！中文？！她居然还能用中文写小说？！自己连韩文写作都没搞明白！

“Sulli，别代入太深，故事是故事。”李允浩说道。

“呀！李允浩！不叫雪球nuna就算了，还管起她来了！给我过来继续！”金泰妍喝的晕乎乎地一把揪住李允浩的耳朵，把他拽回游戏上。

”崔真理朝他做了个鬼脸，随即自己先笑了起来。

另外几人又开始喝起来，边打牌边做惩罚游戏，金泰妍还把脚踢到李允浩脸上，让他一阵嫌弃问她洗过没！

崔真理没去看她们，先是打开终点东大网，把早上写好的更新发出，接着在评论区和读者交互聊下天。

她的账号是李允浩帮她搞定的，读者群这类有专人帮她运营，在知道是半岛女作家后，熊猫妹对于一些纰漏也不会很苛刻，毕竟GHG嘛！

今天她没有梦境的故事记录，单纯想写一些和男孩认识时候的事：

那年春天，她刚过完生日不久。

结果结帐的时候发现口袋里的零钱不够，正在窘迫地翻来翻去，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把一张纸币放在柜台上。

“一起的。”

她回过头，看见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男生，但，长得好高啊！

他的穿着，在当时的她以为，只是很普通的卫衣和牛仔裤。

男孩手里拿着几瓶可乐和漫画书，表情淡淡的，好象替陌生小孩付钱是天底下最正常的事。

“康桑思密达，”她规规矩矩地鞠躬，“那个……我怎么还你？”

“不用。”

“安怼，哦妈说要知恩图报。”

他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看着她的眼睛笑道：“那这样，等你以后当了大明星，”

他拎着袋子的手，拍了拍另一只手拿着的漫画书，“送我的签名专辑上就写：神威难藏泪，入目皆是琳！”

“she什么？？还有你怎么知道我以后会当大明星？！”

男孩想了想道：“一卟？！漂亮？！”

小真理被这句话逗得噗嗤笑出来。

她不知道这个男孩是谁，但他说话的语气让她觉得很舒服。”来区别对待。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李允浩，平时一直在米国，只有放假时才偶尔会来半岛探亲。。

其中一个是名叫Jessica的新添加的练习生，另外有一个则会在以后成为她的队友。

从那年的秋天开始，只要一到假期，她就会频繁地“路过”。

在的时候她会多待一会儿，把手上带着的草莓牛奶给他一瓶，几人坐在靠窗的地板上慢慢喝。

她们也对她很有好感，偶尔会跟她聊上两句，问她今天练了什么舞、学校作业写完没有、最近有没有又被经纪人骂。

但她只想和他一起多说会儿话，因为和他聊天很轻松。

他不会说“你要加油”、“你是公司的希望”、“你必须做到最好”。

他只会说“累了就歇会儿”、“草莓牛奶别喝太多，对牙齿不好”、“你那个经纪人是不是更年期？要不要我帮你骂回去！”

当然最后一句会把小真理吓得够呛，但同时又觉得很开心，有人站在自己这一边的感觉，真好！

而她那些古怪的梦，也是第一时间就告诉了她们。

那天几人坐在练习室的窗边，外面下着雨，她突然开口道：“onni们，会相信有另一个世界的我们存在吗？”

“什么另一个世界？”

“就是我也说不好，梦里的人很多，大多都看不清脸，但有时候会觉得好象是认识的人，有些人感觉是onni们，或者，emmm……”

“梦里的经历有些很快乐，有些吧，大多数时候都很不开心，梦里的大家好象都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我有时候醒来都感觉闷闷的。”

众人都以为她是看多了电视剧或者是练习时压力太大，年纪还小想多了，毕竟做梦这种事每个人都一样，会梦到这些好的不好的，不会太当回事。

但他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问道：“那你能记得，大概都有梦见发生了些什么事吗？”

“说不太清楚，”她咬着吸管，“就是，感觉梦里的人身边都没有别人，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人帮她们。”

“所有人都带着面具，觉得应该笑就笑，应该漂亮就漂亮，应该怎么样就怎样。”

“其中有个人，她不是那样的，她好象假装太久了，然后就是，就坏掉了那个样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没看见他的表情。

“Sulli”他叫她的名字。

“恩？”

“梦里的事情，不用太害怕，因为那不是真实的，每个人的大脑在晚上休息时都会无意识地组成片段，压力过大时会导致精神内耗和失眠多梦。”

“重要的是分清现实与梦境，真实的世界具有逻辑性，我们需要理性客观地看待这件事，世界上不会因为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就会停止转动。”

“可是万一，”她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不属于这个岁数小孩的恐惧，“万一那就是有另一个世界的我们存在呢？或者是预知梦？像电影里那样，梦到这些以后也会变成现实呢？那怎么办！”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你傻啊，梦是梦，电影是电影，现实是现实，再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很认真，认真到窗外的雨声都好象小了。

“这个世界里，有我。”。

但却被一个比她小几岁的男生说“有我”，她的鼻子就酸得不行。

她想，原来被人接住是这种感受。

从那天起，他成了她世界里一个特别的存在，不是家人，不是公司的人，不是粉丝，不是姐弟，好象比这些都不一样。

他不会喊她“nuna”，她也不会当他是弟弟，俩人说着平语就象是同年的亲故。

她不想给他下定义，她只知道，只要想到这个世界上有这个人，心里就有一小块地方是踏实的。

而她没有说的是，那些梦境里她感觉到了，这些身影里面，隐隐约约的，其中也是有另一个她在的。

但好象也因为他说的，梦境都是虚假的，而现实里有他存在。

当有这个念头时，梦里的那些不快乐的碎片，也变得不再那么压抑，她慢慢开始记录下来，将她们的故事编写得更有逻辑。

他来看过她们的打歌舞台，混在粉丝堆里，举着一个紫色的应援灯牌。

她在台上看见他了，差点直接笑场！因为那个灯牌实在令人不知道怎么说。

【我在高数很想你——爱来自微积分】，这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的中文路牌样的应援灯牌，一看就是他能干出来的好事！

下台之后她给他发短信：【我们是f（x），麻烦下次要写也是函数好吗！你个anti粉！】

他回：【还不是当时我的建议没通过！】

【就该把你们的概念，搞成五年高考三年仿真数学卷！】

【直接专辑夹着卷子卖！让粉丝边听歌，边嗷嗷叫着去刷题！】

她抱着手机在待机室里笑得打滚。

出道后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忙，但她坚持隔一段时间就去那间练习室坐坐，即使练习室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没多久，他就去了东大读书，整整三年多的时间都没回过半岛。

听Krystal说是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但是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Jessica几人更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和他断了联系，大家也在这种氛围下保持着一致，渐渐地都和他减少了连络。

但她每次都会偷偷联系他，他也会时不时地回信息过来。

有时候会在东大给她点咖啡，有时候会让人给她带街角那家她爱吃的红豆鲫鱼饼。

她也开始学起了中文，从最开始还需要Victoria她们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到现在已经能写出一些句子和段落。

在他面前，她可以吐槽编舞太难、经纪人大惊小怪、公司食堂的饭越来越难吃。

她可以把自拍的素颜照和他互发，可以把舞台上不能说出口的那些话一股脑倒出来。

他是她的树洞，是她的安全区，是她唯一不需要戴面具的地方。

而梦境仍然没有消失，只是频率变低了，内容也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她偶尔会在梦里看见他。

梦里的他和现实里一样，坐在练习室的地板上和她聊天对她笑。

然后梦里的那个象是她的女孩，那个另外时空的真理。

会忽然觉得胸口很痛，象是想起了什么很重要、但在那个世界里根本不存在的人。

她把这些梦打电话时讲给他听的时候，他会说：“可能是因为我在这个世界里实在太重要了，重要到能跨时空传递。”

“我这是科学解释，高维宇宙的信息纠缠懂不懂！”

她说不过一个从小就能把一些道理胡诌得有模有样的人，只能在屏幕这头把鲫鱼饼狠狠地咬上一口，就好象是对着他的手臂。

但心里有个念头悄悄生了根，也许，只是也许，另一个时空里的崔真理，需要的也就是这么一个人。

一个能在便利店替她付草莓牛奶钱的人，一个能让她不用当“完美偶象”的人，一个能从小帮她解决任何问题，陪在她身边一起胡闹的人。

而她又何其幸运，在这个时空里的她，遇到了这个人。

如今，当年一起练习的onni们早就已经是国民女团了。

她们的f（x）也在半岛女团中有着一席之地，她个人接了越来越多的资源，所有人都说她的星途一片璀灿。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梦最近又开始频繁起来了。

梦里的她好象走到了某个尽头，站在高楼边缘，风吹得她摇摇欲坠。

那个世界没有他，没有那个春天便利店里的相遇，没有那句“这个世界里，有我”。

梦里的崔真理一个人扛了所有东西，扛到再也扛不动，然后碎掉了。

她那天从梦中惊醒，凌晨四点半，宿舍里队友们都在熟睡，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打开床头灯，翻开计算机。

手放在键盘上，她忽然很想写点什么。

不是日记，不是歌词，不是梦里其他人的故事。

一份自述，或者说，是从她笔下诞生出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崔真理的自述。

如果那个世界的她，在离开之前有机会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她会说什么？

如果她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走在一条越来越暗的路上，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她会怎么描述那种感觉？

如果，那个世界的她也曾幻想过，这个世界上存在某个他，只是她没有等到？

崔真理放在键盘上的手一直没动，在灯下坐了很久。

然后她在文档上敲下了一行字：

《I Am Not Your Doll》，来自一个女明星的自述！

她想把那些梦都写下来，用一个女明星的口吻，第一人称，根据自己过往的经历，从十岁进公司开始。

她要写下练习生时期的孤独，出道后听到的前辈们的故事，以及她们被人当成漂亮娃娃摆弄的窒息感。

还要写下那些被误解、被攻击、被当作流量筹码的艺人们对这个世界的疲惫，以及他们一点一点坠入黑暗的过程。

她要把那些梦境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画，画的是一个被全世界爱着、却没有人真正爱“她”的漂亮女孩。

她会写下那个女孩站在舞台上的假笑，写下她在浴室里把水开到最大才敢哭出声，写下她在搜寻引擎里输入自己的名字然后看到满屏恶评时发抖的手，写下她好多次想开口求救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然后，在故事的中间，她会插入一个不存在于那个世界的人物。

一个在便利店遇到的陌生人。

他帮她付了一瓶草莓牛奶的钱，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说，一卟哟。

这个人物只在书里出现三次。

第一次是相遇，第二次是在她们俩人都不知道的时候，第三次是结局，在她的葬礼上，他放了一瓶草莓牛奶在墓碑前。

他不知道她是谁，只是在新闻上认出了那张脸，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翻零钱翻到脸红的小女孩。

她不知道第二次相遇该怎么写，但是她就是觉得，在茫茫人海中，俩人一定会在某年某月某日某个时段某个地点某个，某个她认为肯定存在过地方有过相遇！

她是虚构的，但也不全是虚构。

在屏幕前的崔真理在写每一个字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这不是单纯的故事。

这是她和另一个时空的崔真理之间，一场迟来的对话。

她写得很慢，有时候一个段落要反复改很多遍，因为她不确定某个片段到底是“谁”的梦境，或者有时是“梦境”还是“灵感”？

但有一件事她非常确定，那个世界的崔真理，在离开之前一定很想被人懂得。

不是被粉丝当做完美的偶象来崇拜，不是被媒体当做新闻素材来消费，而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会痛会哭会害怕的人，被真实地看见一次。

她想替她把这份“被看见”补上，哪怕只是在文本里，哪怕隔着时空。

有一天晚上她又写到凌晨，手机突然亮了，是他发来的消息。

【Albert：是不是又熬夜了？】

她心虚地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五点四十。

这个人是有超能力吗？

【Sulli：没！

【Albert：少来，你给我发的信息，我看两点多你都还没睡】

【Sulli：哼！谁让你回国了都不和我说的！】

【Albert：怕某个小孩跑到机场来接机】

她盯着屏幕，突然就笑了，笑完又有点想哭。

她回了一句：

【Sulli：如果我真的变成梦里那个样子，你会怎么办？】

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又在忙了，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亮了。

【Albert：你不会，因为我在这个世界】

她过了一会儿又发去一条。

【Sulli：如果还有其他的世界，那里没有你在呢！】

【Albert：记得我说过的，世界是会纠缠干扰的吧】

【Albert：那么在其他无数个世界里，即便没有我】

【Albert：那些世界的崔真理身边，也会有一个又一个的人在】

【Sulli：那你不许去！只能在这个世界，其他世界的崔真理让其他人陪着就好！你是这个世界我的！不能再去别的世界了！】

【Albert：……】

【Albert：要求真多，我想去还去不成呢！】

崔真理把手机扣在胸口，躺在宿舍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爬起来，翻开计算机，在新建的Word上写下了这本书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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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并行世界，我希望那个世界的你，也能在某个便利店里，遇见一个愿意帮你付草莓牛奶钱的人。

他不需要拯救你，他只需要站在那里，让你知道你不是只有一个人。

这就是我想说的全部。

我们不是偶象。

我们不是商品。

我们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个我们。

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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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计算机，窗外的首尔已经是新的一天开始。

她知道，等这本书真正写完的那一天，她大概就和那些梦境带来的压抑情绪和解了。

不是忘记，而是带着另一个世界的“她们”的重量，好好地、完整地，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带着清醒的痛苦，带着真实的伤痕，也带着不一样的幸运。

她会继续当艺人，也可能不当，会继续笑，也可能不笑。

但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的选择！

而这个世界上，会多出一本薄薄的书。

作者署名是Sulli，书名也许会被翻译成很多种语言，但每一个版本的扉页上，只会有简单的两行字：

献给便利店里的那个人。

谢谢你让这个世界，变得和那个世界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