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老杰克的牧场

第二天早上，李丰收正蹲在围栏边喂大金，一辆沾满泥点子的老旧皮卡缓缓驶进牧场。挡风玻璃上还粘著几根干草，像是刚从荒野里钻出来。

老杰克推门下车，站在原地环顾一圈，目光沉稳。

李丰收走过去。

“比我想的大。”老杰克说。

“喝杯咖啡？”李丰收问。

老杰克摆摆手：“不喝了。带你去看个地方。”

李丰收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上车吧，耽误不了你多久。”

他刚坐进副驾，老麦克正好从房车那边走来，看见他坐在车里，微微一怔，随即冲他点了下头。

车子向东开去。

路上，老杰克几乎没说话，只偶尔瞥一眼后视镜。开了二十多分钟，他忽然开口：

“麦克跟了你几年了？”

“快六年。”

老杰克点点头：“他年轻时候在德州养马，后来栽了跟头。来了蒙大拿，在老约翰那儿干了二十年。老约翰走了，他就跟着你了。”

“你知道得挺清楚。”李丰收说。

“这一片的人，我都知道。”老杰克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那48号的肉，山田给我送过一块。”

“嗯。”

“我吃了一辈子牛肉，没吃过那样的。”

李丰收没接话。

老杰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麦克那老小子，运气不错。”

又开了二十分钟，车拐进一条土路。两侧草场上，安格斯牛三五成群，散落如墨点。

“我的。”老杰克说。

“多少头？”

“两千三。去年数过，今年还没顾上。”

几分钟后，车停在一栋木屋前。屋子比李丰收住的稍大些，也更旧，但窗明几净。门口趴着一条老狗，听见引擎声，慢悠悠站起来，尾巴轻轻摇了摇。

老杰克下车，那狗立刻凑过来，在他腿边蹭了蹭。

“它叫老黄，跟我十二年了。”他回头对李丰收说。

老黄抬头看了李丰收一眼，凑近闻了闻，又转身趴回原地。

“它一般不搭理生人。”老杰克笑了笑，“你能让它闻，算不错了。”

老杰克领着他往牛场走。

“我那十几头种牛，挑了十年。”

“听麦克提过。”

“他那人话少，能跟你聊这些，不容易。”老杰克停下脚步，望向远处吃草的牛群，“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

“不知道。”

“山田送我那块肉的时候，我就想见见你——养出那种肉的人，到底长什么样。”他顿了顿，“后来听说你第一次参加剪羊毛比赛，练了二十多天，拿了第十三。我就更想见了。”

“第十三，不算好。”李丰收说。

“第一次参赛，三十四分钟，不算差。”老杰克往前走，“走吧，带你看看。”

牛场东侧单独围出一片区域，十几头公牛静立其中。它们比普通安格斯更大、更壮，毛色如墨玉般发亮，眼神沉静。

老杰克靠在围栏上：“这些都是我挑了十年的。配种、生犊、再选十年，就剩这十几头。”

他指了指一头角最长的黑牛：“那头，五年前从德州买来的，花了八万。”

“值吗？”

“值。它配出来的小牛，比别的强一截。”

他又指向旁边一头棕牛：“那头是我自己养的。它妈是这牧场长大的，它爸就是那头黑的。养了三年，现在也开始配种了。”

他转头看李丰收：“牛这东西，一代传一代。好的越来越好，差的越来越废。你养了这些年，应该懂。”

“懂。”

老杰克点点头：“你那48号，能传几代？”

“不知道。”

“得好好传。传好了，你这辈子够吃。”

他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我年轻时候也有一头好牛，没传好，后来就没了。”

李丰收看着他。

“那会儿不懂，以为牛都一样，随便配配就行。结果那牛死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掐灭烟：“你比我聪明。知道留着配种。

回程时，天已近黄昏。

“今晚别走了。”老杰克说，“明天带你看看怎么配种。”

“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一个人住，空房多。”

木屋比外面看着还旧，但收拾得干净。壁炉里烧着柴火，暖意融融。墙上挂著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

老杰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老婆。走了二十年了。”

李丰收没说话。

“儿子在加州，一年回来一趟。孙子都上大学了。”

他从冰箱拿出两瓶啤酒，递了一瓶给李丰收：“坐。”

两人在壁炉前坐下。老黄慢悠悠走进来，趴在老杰克脚边。

“你那48号，比尔天天守着？”

“嗯。”

“他那人靠谱。在德州的时候就听说过。”

老杰克顿了顿：“你那儿人手够吗？”

“够。”

“够就行。人多了乱，少了累。得刚好。”

过了一会儿，老杰克起身：“饿了吧？我弄点吃的。”

“不用。”

“客气什么。”

他进厨房，熟练地煎起牛排。锅里的油滋滋作响，香气弥漫开来。

李丰收坐在壁炉前，看着他的背影。老黄趴在他脚边，已经睡着了。

饭后，老杰克指了指楼上：“第二间，收拾好了。早点睡，明天早起。”

“好。”

房间不大，床铺整洁，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轻拂。

李丰收躺下，听着楼下老杰克和老黄的动静。渐渐地，一切归于寂静。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些沉默的牛，和老杰克那句：

“得好好传。”

清晨五点，李丰收被楼下的响动惊醒。

他套上衣服下楼。老杰克已在厨房忙活，煎蛋、培根、咖啡，摆了一桌。

“醒了？吃饭。”老杰克头也不抬。

李丰收坐下。

老杰克把盘子推过来：“今天带你看看怎么配种。”

“好。”

“我那十几头种牛，一年配两次——春天一次，秋天一次。现在是春配。”

“怎么配？”

“看发情。母牛发情时，把种牛放进去。一次放一天，第二天换另一头。这样配出来的小牛，基因稳、体质好。”

“不用人工授精？”

“不用。”老杰克喝了一口咖啡，“自然配的，比人工的好。牛自己会挑。”

他抬眼：“你那48号呢？”

“一样。”

老杰克点点头：“那就行。”

天还没亮透，草场上浮着薄雾。工人们骑马赶牛，身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老杰克带李丰收来到东侧围栏。那十几头种牛静静伫立，像一群沉默的守护者。

“今天配那头黑的。”老杰克说，“它基因最好。”

“怎么挑母牛？”

“挑体型匀称的，毛色亮的。不能太老，也不能太小。”

他指向远处一群母牛：“那几头，我挑了三天。”

李丰收走过去。母牛起初后退，见他不动，又慢慢靠近。

他看了一圈，回来。

“中间那头黑的，右边那头棕的，还有边上那头花的。”

老杰克眯眼看他：“为什么？”

“毛色亮，骨架匀，走路稳。”

老杰克点头：“还行。那三头我都挑上了。”

他忽然指向最左边一头棕色母牛：“再看看那头。”

那头牛毛色略暗，体型也不出众。

“它是我故意留的。”老杰克说，“它妈是这牧场最好的母牛，生过八头小牛，每一头都壮实。它虽然长得一般，但血统好。”

“怎么看出来的？”

“看它妈。看它姥姥。”老杰克拍拍他肩膀，“挑牛，不光看它自己，要看三代。一代一代传下来，好的越来越好。”

配种开始时，太阳刚跃出地平线。

工人们把三头母牛赶进小围栏，随后放那头黑种牛进去。

种牛缓步走入，低头嗅闻。一圈之后，它停在一头母牛身后，开始配种。

老杰克站在一旁，目光专注：“它眼光好。每次选的都是最好的。”

李丰收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配完一头，种牛又走向下一头。

“一天最多配三到四头。”老杰克说，“再多，精力跟不上，质量就掉。”

“剩下的怎么办？”

“明天换另一头种牛。”

中午回到木屋，老杰克又煎了牛排。

饭桌上，他问：“看出什么了？”

“挑牛要看三代。”李丰收说。

“还有呢？”

“自然配比人工好。”

“还有？”

李丰收想了想：“种牛会自己选。”

老杰克笑了：“对。它们比人懂。”

他喝了一口啤酒：“你那48号，也是这么配的？”

“嗯。”

“那就行。”

下午，老杰克又带他在牧场转了一圈——草场轮牧的安排、水源的分布、围栏的维护、工人的调度。每一处都井井有条，却不见刻意。

日头西斜时，老杰克说：“该回去了。”

李丰收点头。

车边，老杰克说：“下回再来。想看随时来。”

“谢谢。”

“谢什么。”老杰克摆摆手，“以后你那些48号的后代，要是能匀我几头，比什么都强。”

李丰收看着他，淡淡道：“排队。”

老杰克一愣，随即笑出声：“行，我排著。”

四十多分钟后，车驶回灵泉牧场。

夜色已深。湖边，石头和闪电挤在一起。闪电睡着了，石头却醒著，听见车灯声，立刻站起身，朝这边张望。

李丰收下车，朝它走去。

石头迎上来，用脑袋蹭他的手。

他蹲下，摸了摸它的耳朵。

石头又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他蹲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石头仍站在原地，望着他，眼睛在月光下闪著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