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资不抵债

乡村俱乐部高尔夫球场。

尽管这座球场不如旧金山圆石滩那般闻名遐迩，但作为本地唯一跻身“全美百佳”的私人球场，它依然是洛杉矶精英阶层趋之若鹜的社交娱乐场所。

二月的阳光温煦宜人，洒在修剪整齐的果岭上。

身着休闲polo衫的朱利安，以一个不算标准但充满力量感的姿势大力挥杆。

白色的小球划出一道抛物线然后略显狼狈地偏离球道，跌跌撞撞落入了沙坑。

“只有把球放到球道上，才有机会在两杆之内攻上果岭，甚至抓下‘小鸟’。”

满头银发的戈林将球杆递给身旁的球童，微笑着对朱利安说道，话中似有深意。

“沙坑看似是陷阱，但也未必没有一杆脱困、直攻旗杆的机会。”

朱利安语气轻松地回应，踩着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草坪，漫步向前。

在高尔夫球场谈生意，是美国商界心照不宣的规则。

球技高低从来不是重点，重要的是能在这片远离都市喧嚣、充满仪式感的绿茵场上，在看似闲适的氛围中，摸清对方的底牌，达成各自的目标。

“看来你的抗压能力不错。”戈林一边走向自己的球位，一边看似随意地开口，“最近备受瞩目的凯撒庄园慈善晚宴，还是财经版面上那些不太友善的声音，对你似乎都不太有利。”

他指的，正是托尼高调亮相和媒体对银河资本的集中质疑，如同朱利安刚刚落入的沙坑。

“您是老前辈，这一路走来，登上储蓄信贷协会主席的位置，想必是一帆风顺，毫无波澜？”朱利安不答反问。

“当然不。”戈林爽朗一笑，带着几分自豪，“这个过程充满挑战，但也正因为如此，最后的成就感才格外甘美。”

“有挑战的人生才有意思。若是温室里的花朵，从未经历过真正的风雨，又怎能绽放出夺目的光彩？”朱利安接口道。

“哈哈哈说得好！”戈林不禁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就凭这份悟性和定力，已经比你那位看似风光无限的弟弟高明不少。”

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你的那份投资分析报告我仔细看了。从宏观经济供需关系的变化切入，预判未来走向，角度新颖，也足够大胆。

“泡沫终究是泡沫。无论是宏观还是微观，本质都是被人为吹胀的。”朱利安淡然一笑，“我不过是揭穿了皇帝的新衣。并非那些华尔街的‘专业’分析师看不到风险，而是有时候，戳破谎言需要勇气，也需要付出代价。”

“透彻！”戈林点头，“恐怕现在华尔街的顶级投行，真正研究的不是泡沫是否存在，而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出货，让后来者接盘吧。”

“当然。总得先忽悠住场内的投资者，稳住局面。否则雪崩一旦发生，没人能独善其身。”朱利安目光平静。

“所以，这就是你笃定能源行业将迎来变局的底层逻辑？”

戈林脚步微微放缓，侧过头，目光如炬地观察著朱利安脸上的细微表情。

老狐狸，终于引到正题了！朱利安心中暗道。

“是，也不全是。”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

“持续两年的‘虚假繁荣’已经走到尽头。这种繁荣，创建在联邦政府强行冻结物价工资的行政干预上，创建在西方主要工业国联合施压、迫使欧佩克成员国长期维持低油价以获取廉价工业原料的基础上。”

朱利安望着远方起伏的球道，仿佛在看更广阔的经济图景：

“沙特、阿联酋、伊朗这些产油国，出口量巨大，但利润却无法覆盖其连年累积的国债。欧佩克成立十几年，内部不断被分化瓦解。而‘石油七姐妹’的巨额利润，也被这种扭曲的低价所吞噬，只能依靠上下游全产业链的布局获取微薄利润。

当所有矛盾积累到临界点，总会以一种非正常的方式爆发出来。在这虚假的泡沫中狂奔的经济列车，会不会来一次急刹车呢？”

“所以，一旦油价挣脱束缚，像脱缰野马般上涨，那些受困于长期低油价的独立石油公司，也将迎来它们的春天。”

戈林眼神一亮，抓住了核心。

“每个企业的具体情况不同，不能一概而论。我只投资我经过深入研究后认为正确的机会。”

朱利安没有把话说满，留有余地，“没有经过认真调查和分析就盲目入场，那叫赌博。而我做的，是专业的投资。”

谈话间，两人已走到沙坑边缘，朱利安的球正陷在沙中。

球童专业地递过来一支52度的中继挖起杆，这是处理沙坑球的常规选择，求稳为主。

朱利安看了一眼，却道：“麻烦帮我换57度的高抛挖起杆。”

球童犹豫了一下，建议道：“先生，沙坑球比较棘手。用52度杆更稳妥，大概两到三杆可以救上果岭。”

“人生，有时候需要一点冒险。”朱利安笑了笑，语气却不容置疑，“就57度。”

球童不再多言，更换了球杆。

朱利安站定，调整呼吸，扭动腰身，利用杆头特殊的反弹角设计，以一个精巧的角度切进球后方的沙中。

只见杆头滑过沙子，恰到好处地将球“挖”起。

白色小球以一个极高的抛物线腾空而起，轻盈地越过沙坑边缘的障碍，划出优美的弧线，竟直接落在了果岭的边缘！

“漂亮！真是漂亮的一杆！”戈林不禁抚掌赞叹，“化被动为主动，年轻人就得有这种敢于冒险的锐气！”

“比赛到最后才算赢家。这第一洞标准杆是5杆，我还有机会。”

朱利安谦虚道，但眼中闪过一丝自信。

“说得好！人人都想抓‘小鸟’、射‘老鹰’，但只要能以低于标准杆的成绩进洞，用什么方式，并不重要。”

戈林对朱利安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他随后挥杆，将自己的球送到离球洞更近的位置。

乡村俱乐部第一洞为标准5杆洞。低于标准杆1杆称为“小鸟球”，低于2杆称为“老鹰球”，但通常是职业球员才能稳定打出的好成绩。

精英们聚在这里，重点从来不是打球本身。

“你对‘加州石油化工集团’了解多少？”戈林在走向下一杆的途中，看似随意地问道。

“不了解。”朱利安实话实说，“在能源行业的实体运营方面，我几乎是一张白纸。”

“哦？那你还要大举投资能源类债券？”戈林挑眉。

“它如何勘探、如何开采、如何炼化，对我而言并不重要。”朱利安笑道，

“重要的是，这项投资能否带来可观的回报。就像我根本不懂电影是如何编剧、拍摄、发行的，但这并不妨碍我投资电影项目。资本运作的逻辑，与企业经营是两条平行线。”

“有意思。你在追求的是绝对的财务回报，而非长期的产业经营。”

“如果遇到足够优质的实体企业，长期持有经营我也很有兴趣。”

朱利安没有把话说死，他在等待戈林抛出真正的“饵”。

“嗯。”戈林点点头，似乎对他的坦诚很满意，“那我就跟你聊聊这家‘加州石化’。这是一家从上游勘探开采，到中游炼化，再到下游终端销售的一体化综合性集团。”

“规模不小。”

“但是摊子铺得太大，贪多嚼不烂。”

戈林一针见血，“它在俄克拉荷马和德克萨斯的陆上油田产量还算稳定，但把大部分资金和精力都砸在了海上油田的勘探上——阿拉斯加湾、墨西哥湾，耗费了巨量资本。同时，参与投资阿拉斯加北坡的输油管道项目，也严重拖累了集团的现金流。”

“现在情况如何？”。而它今年内到期的公司债券和银行贷款，加起来就有7000万美元。”

戈林报出一串数字，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您就直接说吧，”朱利安停下脚步，看向戈林，“这家公司欠你们储蓄信贷协会多少钱？”

戈林看了他一眼，缓缓吐出数字：“9000万美元，是最大的单一债权人。”

“嘶”朱利安轻轻吸了口气。

“怎么样，心动吗？这可是资产曾经接近3个亿的集团。”戈林语气带着一丝诱惑。

“您这是典型的‘抛开债务不谈，只谈资产’啊。”朱利安苦笑，“伍德先生，您是想把这个‘包袱’甩给我？”

“我相信你有能力处理好它。”戈林目光炯炯。

“为什么是我？”

“一个不起眼的小保险公司，能被你卖出4000万美元的高价，这份手腕和运作能力，处理加州石化的债务问题，应该是手到擒来。”

“是3000万！”朱利安纠正道，同时意识到对方的功课做的很充分。

“别忘了，还有你从西美保险拆分出来，又高价卖给西部银行的完片担保业务。在我面前，就别耍这些小滑头了。”‘

戈林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点破了朱利安的另一笔操作。

这老头贼得很呐，朱利安见状便直指核心重点。

“那么，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接手这么一个显而易见的烂摊子？”

“我的个人友谊，以及更深层次的信任。”戈林郑重地说道。

“这”朱利安摸了摸鼻子，“听起来有点耳熟，好像是我跟日本人谈判时用过的台词。”

“哈哈哈！”戈林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日本人可给不了你无担保的信用贷款额度。美洲银行及其关联金融机构已经为你关闭了阀门。英国汇丰、荷兰国际这些外资行，也会仔细权衡风险。

此时此刻，在整个南加州，或许只有我们储蓄信贷协会和第一洲际银行，有能力也愿意为你提供实质性的帮助，而这两家银行我都能说得上话！”

“看来您是吃定我了。”朱利安叹了口气。

“这是双赢，朱利安。”戈林耸耸肩，“我相信，以你的智慧，会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朱利安略一沉吟，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开始讨价还价：“3000万美元，为期一年的无抵押信用贷款。我需要时间来盘活加州石化的资产，同时，贵协会持有的那部分债务，必须同意延期偿还。”

“债务延期最多一年，其他债权人的部分我无能为力。”戈林眉毛微挑，并未直接拒绝贷款要求，“3000万额度，我可以争取。

“我明白规矩。”？”

这是银行业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尤其在大额非标贷款中，作为对关键决策者的酬谢。

虽然听起来不合规，但往往通过复杂的财务顾问费、佣金等名义进行“合法”操作。

。”戈林显得很大度。

“交易归交易，人情归人情。”。”

戈林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和聪明又懂规矩的人合作，总是更省心。

“那么，就这么定了？”

“把加州石化的详细资料给我。三天之内，我给你最终答复。”朱利安伸出手。

“没问题。”

戈林用力握住他的手，交易在绿茵场上初步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