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当爸爸了

比弗利山，以私密和爵士乐闻名的意式餐厅。

暧昧的暖黄色灯光柔和地洒落，空气中弥漫着美食的香气与年代感十足的蓝调音符。

角落的小型爵士乐队正慵懒地演奏著一曲略带迷幻色彩的即兴旋律，萨克斯风的声音如同丝绒，缠绕在低声交谈的食客之间。

“娱乐传媒生态闭环打造一个从内容生产到渠道分发的完整产业链？”

听完朱利安兴致勃勃勾勒的蓝图，坐在对面的谢丽尔放下手中的银质餐叉，细长的眉毛立刻微微蹙起，湖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担忧。

“嗯，你觉得这个构想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潜力？”

朱利安带着分享创意的兴奋。

“这个想法本身，听起来很宏大。”

谢丽尔斟酌著用词，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但亲爱的，你有这个想法，难道那些盘踞行业几十年，根系深厚的传媒大亨和华尔街财团会没有吗？他们为什么没有大规模地这样去做？”

“是啊” 朱利安微微一愣，下意识地追问，“为什么呢？”

“隔行如隔山。”

谢丽尔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伴侣间坦诚的提醒。

“做金融投资，你是无可争议的天才。但传媒行业，尤其是广播电视领域，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复杂得多。这里有一道你很可能忽略了的，至关重要的法律高墙。”

她清晰地说道：

“1970年，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颁布了一项关键法案，叫做《金融利益与辛迪加规则》，业内俗称‘财联法案’（fin-syn rules）。”

“财联法案？”

朱利安眼神一凝，立刻警觉起来。

美国的法律体系庞杂如丛林，即便是最顶尖的律师，不专精某一特定领域，也难窥全豹。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触及了一个知识盲区。

“没错。这项法案的核心目的，就是为了防止abc、cbs、nbc这三大电视网路形成垂直垄断。”

谢丽尔解释道，她在abc工作，对这些行业法规了如指掌。

“法案规定，电视网在黄金时段播出的娱乐节目，不能拥有其版权，仅能播放两轮，制作单位就可以将版权转售其他电视台。并且禁止电视网拥有自己的娱乐节目制作部门。

这叫做制播分离（comwork syndication rules）。”

她看到朱利安专注倾听的神情，继续详细说明：

“立法初衷，一是为了保护众多独立的地方电视台，避免它们彻底沦为三大网路的附庸；

二来，据说也是好莱坞各大电影制片厂集体游说的结果——这样一来，财大气粗的电视网就必须每年花费巨资，向他们购买电影播映权和电视剧版权，而不能自产自销，等于给好莱坞开辟了一个稳定而庞大的新财源。”

“原来如此用法律强行切断了电视网向上游内容制作延伸的可能。”

朱利安恍然，随即敏锐地抓住一个看似矛盾的点。

“既然要制播分离，那你们abc自己的新闻制作中心，还有那些脱口秀团队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因为自己“穿越者”的视角而自负，在涉及专业且陌生的领域时，立刻展现出优秀学习者特有的好奇与谦逊。

“财联法案主要针对的是娱乐性节目。”

谢丽尔耐心地澄清。

“新闻、时事评论、体育直播、脱口秀等，被划分为‘公共事务’或‘非娱乐性’内容，不在严格限制之列。所以都有自己的新闻制作部门。”

“那hbo的模式呢？”朱利安立刻联想到另一个例子，“它背靠华纳兄弟，难道是个特例？”

“hbo是由时代传媒公司控股，华纳兄弟只是小股东和重要的内容提供商之一。”

谢丽尔纠正了他的理解偏差，并点出关键区别，

“最根本的不同在于，hbo是有线电视付费频道，其信号通过有线电缆网路传输，用户需要额外付费订阅才能观看。

而财联法案主要规管的是通过无线广播信号免费向公众播放的公共电视网。

hbo在某种程度上，处于法案监管的灰色地带，而且它目前的市场体量，对三大免费公共电视网还构不成实质性挑战。”

她最后给出冷酷但现实的结论：

“财联法案给了行业四年的过渡期。据我所知，连cbs哥伦比亚广播公司都在为如何剥离旗下庞大的电视节目制作公司‘维亚康姆’而头疼不已。

除非你能说服国会撤销或

“呼”

朱利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紧紧握住谢丽尔放在桌上的手，目光诚挚，带着与感激：

“是我大意了，亲爱的。这和金融界里，商业银行与投资银行的隔离性质是一样的。

我差点被这一年顺风顺水的业绩冲昏了头脑，陷入了‘路径依赖’的陷阱，以为资本可以横扫一切障碍。

谢谢你，在我可能犯下大错之前，及时点醒了我，这简直是帮我避免了一场潜在的灾难。”

“这起码证明了你也不是万能的‘超人’。”

谢丽尔莞尔一笑，笑容中带着促狭与爱意，

“这让我觉得，你更真实，也更需要我了。”

她随即语气转为支持与鼓励：

“不过，你的战略嗅觉依然敏锐。电影行业目前确实不景气是事实，一方面是各大公司经营保守创新不足，另一方面也确实受到了电视普及的冲击。

数据显示，全美的影院观影人数从1970年的约9100万人次，暴跌到今年可能不足2000万，正处于历史低谷。这或许正是逆向布局的时机。”

她目光温柔而坚定：

“所以，无论你最终决定是收购一家有潜力的电影公司，还是继续推进卫星电视的计划，只要你想清楚了其中的风险和规则，我都会支持你。”

“仅仅是口头上的支持，和精神上的鼓励吗？”

朱利安抓起她白皙的手，在手背上轻轻印下一吻，眼中带着调侃的笑意。

“我现在的身价和行情，可是水涨船高哦。”谢丽尔俏皮道。

“巧了，银河资本，现在穷得只剩下钱了。”

朱利安被逗笑，端起红酒准备与她碰杯。

谢丽尔却轻轻用手挡住了他的酒杯，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著神秘，幸福与一丝羞涩的奇特光彩。

“等等，酒先不急。我有个好消息要和你分享。”

她的声音轻柔下来，仿佛在诉说一个珍藏已久的秘密。

“哦？”朱利安立刻放下酒杯，身体不自觉地坐直，脸上露出全然的期待，配合著她营造的气氛，“什么好消息？快说，我都要等不及了。”

谢丽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身旁精致的坤包里，小心地取出一个对折起来的，看起来像是文件或单据的纸张。

她将它轻轻放在洁白的桌布上，用指尖缓缓推到了朱利安面前。

这个动作，这个场景

朱利安心头猛地一震！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这剧情这画面莫非是

他屏住呼吸，几乎是带着一种神圣的郑重，用微微有些发颤的手指，轻轻打开了那张纸。

目光迅速扫过纸张上端的医院名称，然后定格在中间那几行关键的英文诊断描述和数值上

下一秒，巨大的喜悦如同爆炸的烟花，瞬间充盈了他的胸腔，点亮了他的眼眸！

“你你怀孕了？！”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

“我要当爸爸了？！这是真的吗？！”

“6周了。”

谢丽尔脸上绽放出无比幸福、满足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温柔与光辉，她轻轻抚了一下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哇哦！我的上帝！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

尽管在灵魂深处，这并不是他第一次体验“父亲”这个角色，但那属于遥远而模糊的上一世。

而在此刻，在这个真实不虚的世界里，在这个他亲手参与创造、正变得愈发精彩的人生中，初为人父的纯粹喜悦，如同最烈最甜的美酒，瞬间击中了他，让他浑身每一个细胞都欢呼雀跃起来！

他手足无措，巨大的幸福让他不知该如何表达。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甚至带动了桌布，引得旁边几桌的客人纷纷侧目。

“不好意思！打扰了！非常抱歉！”

朱利安一边忙不迭地向邻座食客挥手致歉，脸上却挂著根本无法掩饰，傻呵呵的狂喜笑容。

紧接着，在谢丽尔一声低低的惊呼中，他像个得到最心爱礼物的大男孩，绕过餐桌，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将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轻轻转了小半圈！

然后，他面向整个餐厅，不管认识与否，用清晰、响亮、充满自豪的声音向全世界宣告：

“女士们先生们！要当爸爸了！”

“呜——！！！”

“哇哦！！！”

“哗啦啦啦——！！！”

短暂的寂静后，餐厅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口哨和雷鸣般的掌声！

在这个崇尚家庭与分享喜悦的国度，在这个充满浪漫氛围的夜晚，没有人会拒绝为这样一对璧人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无论是否相识，笑容与掌声瞬间淹没了爵士乐的旋律。

“讨厌！你干嘛呀这么高调！”

谢丽尔被他放下，脸颊绯红如同最美的晚霞，娇羞地握起拳头，轻轻捶打着他结实的胸膛，

“这会儿不怕明天上八卦新闻头条了？”

“既然是真正的喜事，当然要让全世界都沾沾喜气！”

朱利安搂着她的腰，笑得见牙不见眼。

餐厅老板是一对热情的义大利裔老夫妇，闻讯快步走了过来。

普雷利先生给了朱利安一个结实的拥抱和响亮的贴面礼，普雷利太太则拥抱并亲吻了谢丽尔的脸颊。

“朱利安！我的孩子！这真是上帝赐予的最美妙的礼物！恭喜你们！”

普雷利先生眼眶都有些湿润，用力拍著朱利安的后背，

“看在未出世的小天使份上，今晚这餐，必须免单！我请！”

“哈哈哈！普雷利大叔，您的祝福我满怀感激地收下！”

朱利安开怀大笑，声音洪亮。

“但免单可不行！这样——今晚在场所有朋友们的酒水，都算我的！让我们一起为新生干杯！”

“好！！！”

“太棒了！恭喜你们！”

“为爸爸和妈妈干杯！”

更大的欢呼声与掌声再次席卷餐厅，口哨声此起彼伏。

贝弗利山的圈子本就不大，无论是日渐声名显赫的投资新贵朱利安，还是abc的当红主播谢丽尔，都颇具辨识度。

此刻，整个餐厅都沉浸在由他们带来的，纯粹而热烈的欢乐海洋之中。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热情的浪潮才渐渐平息，餐厅重新回归优雅的喧闹，但空气中仍弥漫着祝福的余温。

两人重新落座，谢丽尔的脸颊依旧带着动人的红晕。

她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用商量的口吻轻声说：

“对了，下周，我母亲会从爱尔兰飞过来看我。到时候一起吃个饭，好吗？”

“当然！时间完全由你来定，我随时恭候。”

朱利安不假思索地应下，随即想到什么，补充道。

“还有，别挤在伯班克的公寓了，搬到紫藤山庄来吧。”

谢丽尔抬起那双美丽的湖绿色眼眸，深深地望着他，长长的睫毛眨了眨，语气轻柔，却意有所指：

“紫藤山庄它缺一位真正的女主人吗？”

“咳”

朱利安被她问得微微一滞，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心思的尴尬，但很快被真诚取代，他压低声音解释道。

“有些商务上的应酬，难免需要些场面上的逢场作戏。但那里，始终缺一个能让我称之为‘家’的人。”

谢丽尔没有穷追猛打，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朦胧的夜色，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爱情是美好的，婚姻也理应追求忠诚与唯一。

你身上带着义大利男人的浪漫不羁与甜言蜜语，也流淌著东方特有的含蓄与深沉。

你的事业如此耀眼，好莱坞这个名利场，我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诱惑。

即便你无心，也总会有人飞蛾扑火般想要靠近你，分享你的光芒与财富。”

她转过头，重新直视朱利安的眼睛，目光坦然：

“我必须坦诚，我很享受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当然，这其中也有虚荣心的成分——能被你这样出色的男人爱着，本身就是极大的满足。

我只希望洛伦佐先生的故事，不要在你身上重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朱利安重重地点头，神情无比郑重，“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是一种怎样的伤害。”

谢丽尔轻轻反握住他的手，语气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与坚持：

“你在外面的世界如何征战，是你的事。但我希望，无论如何，不要影响家庭，更不要影响孩子的成长。

我们都是在这种亲情有所缺失的环境里长大的，太清楚那种渴望与不安交织的痛苦滋味。我不希望我们的孩子再去体会。”

“我保证，不会的。”

朱利安将她有些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在立下誓言，

“你和孩子，都会是我生命中最重要，最需要守护的一部分。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与之相比。”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下了某个决心，用更轻，更温柔的声音说道：

“圣诞节跟我回旧金山吧。”

“你不是一直不太想回去吗？”

谢丽尔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她深知他与家族，尤其是与父亲洛伦佐之间复杂难解的心结。

朱利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下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尚平坦的小腹上，指了指道。

“为了他（她），我也要回去。”

谢丽尔瞬间明白了他的深意。

维托里家族的长孙的孩子即将诞生，这不仅仅是他们两人爱情的结晶，更意味着家族嫡系血脉的延续。

一个有子嗣和没有子嗣的继承人，在传统大家族中的分量和受到的对待，将是天壤之别。

朱利安此举，是在为孩子铺路，也是在以一种含蓄却坚定的方式，重新定位自己在家族中的角色。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心里涌起复杂的暖流，嘴上却娇嗔道：

“去你还没正式求婚呢，就拿宝宝当‘筹码’呀？这不算数。”

朱利安松开手，站起身，隔着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微微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珍重而深情的一吻。

“我不喜欢欠著，你就等好吧。”

他凝视着她眼中荡漾的柔情，轻声而清晰地说：

“爱你。”

谢丽尔仰起脸，迎接他的目光，笑容如最明媚的春光，照亮了彼此的世界。

“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