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催眠成功

侯雪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江栖站在活动室中央，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但也没有迎上去，就那么悬在中间。

“十万。”侯雪娇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你妈一条命，就值十万？”

江栖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十万块，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了。自己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现在它躺在他的银行卡里。但在她眼里，这不过是一笔零花钱。

“借条呢？”南宫静忽然开口，从折叠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你说借，总得有个借条吧？什么时候还？拿什么还？”

“毕业以后，工作了，慢慢还。”

“毕业以后？”南宫静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气泡破在水面上，“你现在大一，还有三年。三年之后你找个工作，一个月挣几千块，刨掉吃喝租房，你还剩多少？十万块你要还到什么时候？十年？二十年？”

江栖没接话。自己算过，算过很多遍。每个月省两千，要还四年多。加上利息，更久。但除了“慢慢还”，没有别的答案。江栖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可以抵押的东西，只有这张脸，和这条命。这两样东西，他都不想再卖了。

“借条就不用了。”侯雪娇的声音淡淡的，“十万块，不值得写借条。”

这句话比任何嘲讽都刺人。江栖的指甲掐进掌心，有一点疼。但没有低头，只是看着她，等她说完。

活动室的窗帘拉着，光线昏黄，三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陆千凝盘腿坐在折叠桌上，晃着腿，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摸出了那部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停住了。屏幕上还是那个粉红色的界面，桃心还在飘。

她看着那个空白的姓名输入框，又看了看站在活动室中央的江栖。

陆千凝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低下头，飞快地在输入框里打下两个字：江栖。然后点击扫描。她把手机举起来，摄像头对准江栖。取景框里映出他的全身——扫描的进度条走得很快，三秒，两秒，一秒。完成的提示音很轻。

她低头看屏幕，呼吸停了一瞬。

姓名：江栖。年龄：18岁。三围：数据一行一行地跳出来，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性格那一栏写着：回避型依恋，情感压抑极端显著，长期处于应激状态，对善意有本能的怀疑和抗拒，对控制有深层的恐惧，自我价值感趋近于零，存在轻生的念头但缺乏行动力。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往下划了一下。开发程度——未开发。

陆千凝看着最后那行字，嘴里有些干。往下是性偏好预测：她又抬起头，看了一眼江栖的侧脸。他还站在那里，和侯雪娇说著什么。

她的手指落在屏幕底部的那个按钮上。按钮很小，写着“深度催眠”。她只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催眠指令已发送。请在目标视线范围内保持设备稳定。

陆千凝把手机平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里面映着江栖的全身。他的影像在屏幕上微微颤动。她盯着屏幕，屏住呼吸。三秒后，江栖的声音停了。他站在活动室中央，话说到一半——嘴唇还微微张著，但声音没有了。他的眼睛还睁著，目光还落在侯雪娇的方向，但那目光里的东西变了。

侯雪娇最先注意到。“江栖？”她叫了一声。没有反应。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按了暂停键。呼吸还在，胸口微微起伏著。

南宫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江栖的眼睛没有眨，目光穿过她的手指，落在她身后的墙上。南宫静回头看陆千凝。陆千凝坐在折叠桌上，膝盖上放着手机，屏幕朝下，脸上带着一种做了坏事被抓到的心虚。

“千凝，”南宫静的声音压低了，“你做了什么？”

陆千凝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没有”

“拿来。”侯雪娇伸出手，语气不容拒绝。陆千凝瘪了瘪嘴，把手机递过去。

侯雪娇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粉红色的界面还在，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据——江栖的名字，江栖的身高体重，江栖的性格分析，江栖的她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她把手机翻过来，看着屏幕底部的那个提示：“催眠指令已生效。目标当前处于深度催眠状态，建议在解除催眠前妥善控制。”

侯雪娇把手机放在桌上，转向江栖。他还在原地，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她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他的眼睛没有追随她的动作，没有聚焦，好看，但空的。

“江栖，”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沉默。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能。”一个字，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回应指令。

侯雪娇的呼吸停了一拍。她见过很多人——见过在她面前卑躬屈膝的，见过在她面前强装镇定的，见过在她面前哭的，见过在她面前笑的。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站在她面前，把所有防备都卸掉，把所有的壳都剥开，露出最里面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干干净净的核。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江栖。”

“几岁？”

“十八。”

“你在哪里上学？”

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很快，很准确，没有多余的字。像被设置好的问答程序，输入问题，输出答案，中间没有任何思考的过程。

南宫静从旁边走过来，站在侯雪娇身边，低头看着江栖的脸。“让他把手抬起来。”

侯雪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回头。“江栖，把手抬起来。”

他抬起手，手臂伸到与肩同高的位置，手掌朝下。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线在她们手里。

“放下。”手放下，垂回身侧。

南宫静发出一声说不清是什么的笑。“真的行。”声音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丝的兴奋。她伸出手，手指碰了碰江栖的手背。他没有躲，也没有反应。那只手就那样垂著，任由她的指尖从手背划到手腕。

“不躲，”南宫静收回手，看着侯雪娇，“以前碰他一下，他都会往后退。”

侯雪娇没有接话。她看着江栖的脸。这张脸她见过几次了——在凉亭里，在走廊上。每一次见到，这张脸上都挂著某种东西。有时是微笑，有时是平静，有时是那种让她看不透的光。但现在，那些东西全都不见了。这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张刚铺好的白纸。她忽然觉得，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她抬起手，手指落在他的脸颊上。他的皮肤很滑，侯雪娇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贴著，感受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脉搏在一下一下地跳。

侯雪娇的手指从他脸颊滑到下巴，微微抬起，让他的脸仰起来。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层质感照得更明显了。他的嘴唇微微张著，像睡着了，但眼睛睁著。那双眼睛空空的。

“没意思。”

南宫静转过头看她。“什么？”

“没意思。”侯雪娇收回手，退后一步，把手指从江栖的下巴上拿开。“跟玩一个娃娃有什么区别？”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但南宫静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南宫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江栖。他站在原地，下巴还微微仰著，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像一个被主人丢开的玩具，还没有反应过来游戏已经结束了。南宫静走过去，把他的下巴按回去，动作不算温柔，像在摆正一个放歪了的摆件。

“坐。”

他坐下来，坐在最近的那把折叠椅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

南宫静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手感不错，比她想象的要软。他的皮肤在她指腹下微微凹陷，然后弹回来。

“你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吗？”

“感觉得到。”

“那你怎么不躲？”

“没有指令。”

南宫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是一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他。把所有的“自己”都拆掉了，只剩下一个壳，等著别人往里面填东西。谁填进去的，他就是谁的。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他。“站起来。”他站起来。“转一圈。”他转了一圈，动作机械。

南宫静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她转身看向侯雪娇。“确实没意思，”她说，“太听话了，反而不好玩了。”

侯雪娇没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目光落在江栖身上，但眼神是散的，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陆千凝从折叠桌上跳下来。她走到江栖面前，仰著头看他。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要仰著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空空的，能照出她的倒影，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们不玩了？”她问，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试探。

“不玩了。”南宫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手机开始刷，头也没抬。

“那我带他去那边了。”陆千凝指了指活动室的另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张沙发。

侯雪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南宫静抬起头，目光在陆千凝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去吧。”

陆千凝拉起江栖的手。被她的手指勾住，没有反应，没有回握，也没有挣脱。她就那么牵着他，往角落的沙发走去。她在沙发边上停下来，他也停下来。她松开手，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沙发很软，江栖坐下去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往中间滑了一点。眼睛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白墙。

陆千凝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他——那些清醒的时刻，他总是比她高出一个头，她要仰著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总是装着什么东西的眼睛。现在那些东西全都没有了。他的眼睛空空的，能一眼看到底，底下什么都没有。这让她觉得有些陌生，也有些兴奋。

她蹲下来，和江栖平视。他的目光穿过她的脸，落在她身后的某个点上。她伸出手，用食指抵住他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他的脸仰起来，灯光落在上面——皮肤很白，灯光打上去会泛一层很淡的光。陆千凝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叠好，垫在他的领口。动作很仔细。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不够，又抽了一张，对折，垫在他的下巴下面，手指按了按，确认不会掉下来。

好了。她重新站到他面前，离他很近。他坐在沙发上，高度正好到她的腰。她低下头，看着江栖的脸。他的嘴还张著，保持着刚才那个角度。

陆千凝低下头，离江栖更近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尖探出，然后慢慢往前送。一丝晶莹的银丝从她舌尖凝聚，越来越长，越来越细。它在她唇边悬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然后缓缓下坠。

它落在江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正正好好。银丝触到他的舌尖。让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不自觉地抿了一下。陆千凝盯着那个动作，心脏跳得很快。

之后直起身，退后一步，看着江栖的脸。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反应。他的眼睛还是空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千凝看着他的喉结滚动的那一下，呼吸变得很轻。她蹲下来，又站起来，又蹲下来，换了好几个角度看他。

陆千凝收回手，站到他侧面，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把他半圈在怀里。她没有碰到他，但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干净的。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蹭着他的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把嘴唇贴在他脖子上，只是贴著，感受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血液流动的温度。他的体温比她高一点，贴上去的时候暖的，不会回应她的。她的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他脖子上的皮肤，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很快就会消掉的那种。没有留下痕迹，只是尝了一下味道——咸的，有一点点涩，底下是干净皮肤的味道。

过了好久之后，陆千凝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著催眠状态已维持两小时三十七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他的脸。他的嘴唇上还有一点没干的水光。

她弯腰，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直起身，退后一步，转身走向侯雪娇和南宫静。

“玩够了？”南宫静头也没抬。

陆千凝“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的。

侯雪娇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差不多了，叫醒他。”

陆千凝走回去，拿起手机，在屏幕上点了两下。解除催眠的指令发送出去。

江栖的身体动了一下。他的眼皮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那层空茫从他的眼睛里褪去。在眨了眨眼后，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沙发上。他记得自己站在活动室中央，和侯雪娇说话，然后——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醒了？”侯雪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栖转过头，看见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南宫静在旁边刷手机。陆千凝盘腿坐在折叠桌上，晃着腿，冲他笑了笑。

“我——”开口，声音有些哑，喉咙里黏黏的。江栖在清了清嗓子，尝到一丝的甜味。“我睡着了？”

“趴了一会儿，”侯雪娇放下咖啡杯，站起来，“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银行短信还在，到账十万。看着那串数字，心里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感情。感激，愧疚，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钝痛。他站起来，腿有些软，扶著沙发扶手稳了一下。

“谢谢。”江栖说。看向侯雪娇，又看向南宫静和陆千凝。“这笔钱我会还的，一定。”

侯雪娇看着他，表情很淡，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别的什么。“行了，走吧。回去好好休息。”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真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