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金甲

山林下方，农家小院。

“这里还有三名幸存者！”

破门进入堂屋的队员通过对讲机传话，外围警戒的众人精神一振，又有几名归藏队员迅速出列，从几乎快成为废墟的农家小院里扶出惊魂未定的张母、张芸和小弟。

屋外寒风卷着冰屑拍打在脸上，张母却浑然不觉，她目光呆滞地被张芸搀扶着向外走。

每走一步，就不由自主想起那个吴同学踢毽子的动作，想起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以及那只被木门板夹青也不愿缩回的手。

她忽然无意识地回头，望向小院，又望向不远处那片覆盖着冰霜，如同隆起坟茔的雪白山林。

张母的目光被猛地钉住了。

在山林边缘的阴影里，那颗庞大狰狞的狼兽头颅表面阴气已然逸散，依稀呈现出女生的面部轮廓。

它空洞眼框死死望向小院的方向，开裂至耳根的巨口，正一遍又一遍无声顽固开合著，做出那个灵魂深处无法忘记的口型：

妈...妈...

无声，却比任何嘶吼都更具穿透力，瞬间击穿张母所有的恐惧。

“芸芸...”

张母望向那头颅几乎心脏骤停，无意识地张嘴回应着，两行浊泪毫无征兆溢出眼框。

“妈？”张芸在一旁答应。

“芸芸...那是我的芸芸！！”

在归藏部队诧异的目光中，这农村妇女发出泣血般的哀嚎，泪水瞬间决堤，疯了一样挣扎着想扑向山林。

“放开我！那是我女儿！让我过去！芸芸！妈在这儿！妈看见你了！”

边缘警戒的归藏队员死死拦住她，张芸也急忙上前，试图抱住张母手臂，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颤斗：

“妈、你冷静点！你看错了，那是怪物变的，是那个吴兰兰，她变成怪物了！”

“你走开！”

被张芸抱住的张母猛地打了个寒噤，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她推开，神情满是恐惧和混乱。

“你不是我女儿，对不对？芸芸根本不会这么说话...你到底是谁？你把我女儿怎么了？！”

张芸被她推得跟跄几步，脸上的焦急哀伤一点点褪去，最后整张脸只剩下默然。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歇斯底里的母亲，象是恢复了某种待机状态，等待对方进一步情绪以作出反馈。

张母看到她这副样子，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她都明白了。

下一秒，这位中年妇人“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刺骨的冻土上，不再哭喊，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如求神拜佛般，朝着张芸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额头撞击硬土地的声音沉闷清淅，很快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鬓边白发和地上白霜。

“是你干的...对不对？”

张母声音嘶哑，满是绝望和卑微到骨头里的哀求。

“我求求你...求求你了！救救我女儿！把我的芸芸还给我！我不要钱了、我给你磕头、我给你当牛做马，我这辈子、下辈子都报答你！救救她！救救她！”

张母的每一个响头，都象敲在张芸心间的丧钟。

她看着这个为了女儿向她磕头染血的母亲，又看着远处山林里那颗仍在无声呼唤的兽首。

所有窃取的温暖、扮演的幸福、“成为张芸”的快乐，都在此刻被碾碎，灰飞烟灭。

一切都完了。

她慢慢转过身，背对着还在磕头的张母走向山林。

“好的，妈妈。”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周身气息骤然死寂，眼神空洞到仿佛连最后一点光都被抽走。

紧接着。

一个比之前狼兽诞生时更加庞大凝实，颜色近乎纯黑的巨大气旋，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气旋无声旋转，却卷起漫天冰尘，连光线都被扭曲湮灭。

她的身体在气旋中心迅速异化，皮肤血肉化为剔透坚硬的冰晶，衣物冻结碎裂，面部被寒冰凝结，整个人化为一尊散发着极度寒意，初具女性轮廓的冰晶人形，无声悬浮离地。

这只由绝望凝结而成，更为纯粹冰冷的殃鬼没有任何停顿，径直朝着山林深处飘飞过去。

与此同时，所有归藏部队成员，包括晕厥的三灯子，耳麦中都炸响了严顾问近乎呐喊的指示声：

“所有人员，立刻后撤！三灯子！撤离！立刻，喊上血蜘蛛一起马上撤离！”

“第二片阴气潮汐已经成型！灵机指数抵达甲级！立刻！撤离！！！”

严顾问说完话的同时，一阵电辅音也接通所有耳麦。

“所有眠山县局域归藏部队立即撤离，第一轮DF-15B特种弹头，将于15分钟后发射，弹着点已在北斗标注。”

山林中，冰殃鬼距离狼兽头颅越来越近。

它看到了站在狼兽身侧的少年，没有任何停顿，抬起冰晶凝结的手臂，对着李昭垣方向轻轻一握。

咔！

一股无形的极寒冲击呈直线爆发，所过之处，土石树木瞬间冻成冰雕继而粉碎。

少年只来得及侧身，整个人就被狠狠轰飞，撞断树干滚落在地，喷溅鲜血瞬间冻结成散落满地的鲜红宝石。

冰殃鬼再次抬手，第二击蓄力后足以将他彻底化为冰尘。

就在那毁灭寒流喷发的刹那。

一道穿着蓝白校服的纤细身影，突兀地出现在少年与寒流之间，撑起半透明屏障。

马尾在寒风中高高扬起，杏眼含煞，素白精致的小脸满是严肃。

破裂、撑起、碎裂、再撑起！

如此重复数次，最终极致的蓝黑色寒流掠过，那校服女孩瞬间冻结迸裂，散落成一地晶莹碎冰。

冰殃鬼并不在意这微小插曲，空洞视线再次转向地上少年，准备完成最后清理。

然而就在它看过去的瞬间。

那具原本瘫在地上、左半边身躯露出断裂肋骨和冻结内脏的残破躯体，突然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数道长长的湛蓝色丝线沿着体表往里蔓延。

在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与冰层碎裂声中，那少年躯体竟以完全违背生物规律的僵硬姿态硬生生站了起来。

紧接着，他浑身弥散出大片淡金色雾气，一道形制古朴的甲胄虚影在雾中不断凝实，化作森严肃穆的山文甲胄复盖全身！

凤翅兜鍪下，少年双目赤红！

肩头的狻猊首吞肩兽衔着层叠金焰，腰间扣着螭首金带，狴犴纹的弧形护腹甲束住腰身，织锦裱花袍肚上，山海纹随呼吸起伏。

他每踏出一步，绣金虎纹战靴底便荡开淡金涟漪。

“嗬啊...”

甲胄内传出非人般的粗重喘息。

漫天冰雪中，两道白炽光刃沿着他的手甲不断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