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今夕是何年？

屏幕中，李昭垣的角色紧跟着引路的跑堂小厮。

【你走入血樊楼正厅，原本静谧空旷的大厅如今人声鼎沸。】

【曾经漆黑幽静的血樊楼中不知何时已点燃了万千烛火，沿着天井舞台周围往上蔓延，把暗无天日的夜都樊楼照得煌煌如白昼。】

【天井舞台四周朱漆红木底座上多了数十面蒙皮大鼓，最高处两面大鼓的鼓面以金漆绘满图腾，烛火摇曳间，那些图腾竟似在缓缓蠕动，仿佛随时会破鼓而出。】

【血樊楼乐师分列天井四角，左前角，数名乐师手持笙、箫、管、笛，吹奏出缥缈悠远的引子；右前角，乐师怀中揽着琵琶低眉拨弦，弦音如珠落玉盘。】

【后方是三架箜篌同时奏响，音色清冷似泉水流淌，更有编钟、罄、鼓合鸣，声浪层叠如潮。】

【楼中宾客满座，大多宾客肢体上都有机巧傀儡改装过的痕迹。】

【也有完全不似人形的客人，一楼西侧席上，三具半腐尸身正举杯痛饮，黄浊酒液从他们肋骨间漏下，滴在青石地砖上；二楼墙边阴影里，几团由黑雾凝聚的幽影低声交谈，雾气中偶尔闪过猩红眼眸。】

【除去跑堂小厮外，楼中侍者更多是关节处露出木质纹理的傀儡侍者，它们面上带笑，托着酒菜穿梭席间，动作精准。】

【天井中央，乐舞伎尚未到场，红木舞台被机关撑起，离地数丈，舞台四周垂下近百道血红纱幔，无风自动，在烛光中翻涌如血海波涛。】

【你添加了这场福寿沟地下深处的盛宴。】

屏幕前李昭垣聚精会神地盯着游戏画面，即便他只能看到黑白象素，这一路走来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血樊楼也让他目不暇接。

跑堂小厮带着他一直走到一楼大厅中间靠后的散座旁，一桌一案，他前方坐着的就是血樊楼管事。

等待片刻，屏幕上方天井位置突然不断抖动，垂下几片象是衣摆模样的布料。

【天井上空撕裂出一道血光，那一线光如活物般蠕动伸展，在众人头顶凝聚成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里隐约可见长袍广袖，却看不清面容五官，唯有两点猩红光芒在双眼位置幽幽燃烧。】

【血樊楼楼主高渺空寂的声音响彻楼宇，掀起回音，压过了所有乐声与人语：“寒衣佳节，诸位共聚于此，血樊楼蓬荜生辉。”】

【那人形垂眸看向高层方向：“感谢饿鬼道内镇渊观、渡厄寺的同僚赏脸赴会。”】

【五楼立刻响起整齐洪亮的佛号：“阿弥陀佛！”声浪如钟，震得楼板微颤，六楼传来一片衣袍摩擦声，那是道家嵇首礼的动作，混着低沉肃穆的“无量天尊”。】

只看文本描述的话，这番回应堪称躬敬。

但李昭垣盯着屏幕，心中却生出疑惑，先前十三娘告诉他，第八层的血樊楼和夜都都由“快活林”管辖，“快活林”也算是第七层的管家。

佛道两家在福寿沟第七层实力更强，这个血樊楼楼主为什么值得佛道两家如此礼遇，还是说今夜赴宴的根本不是两派内核人物，相比之下楼主地位更高，所以这么客气？

思索间，对话框里已经刷新出新的文本。

【既是佳节，当有雅兴。】

【血光人影话锋一转，声音多了几分玩味，声称他有一问，考考诸位眼力见识。】

【今夕是何年？】

【答对者，可得楼主早年所制珍宝“沥血大氅”一件。】

【随着血樊楼楼主话音落下，小厮端着笔墨纸砚穿梭席间，有盏青玉沙漏倒置于舞台旁，细沙开始流淌，在烛火下泛起橙光。】

这竟是一道开放文本题，能自由输入答案。

屏幕前，李昭垣盯着输入框，指尖悬而未决。

他想起刚出石棺时遇到的那个宋人契奴阴尸，阴尸遗留的契书上写有“乾兴元年”字样，那是他在这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他认知这个时空的起点。

若以契奴死亡时间推算，大宋应仍在延续，乾兴年号之后是天圣，他想了想，在答案里输入了“天圣十年”，也就是乾兴之后的第十年，由于在福寿沟里也没获得任何关于年份的信息，这纯属瞎猜。

【沙漏流尽最后一粒沙，血光人影静默了漫长的数秒，血樊楼中满楼寂静，唯有乐班仍在奏乐。所有宾客都停下动作，抬头望向空中那团血光。】

【楼主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地上已是明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破京，崇祯帝战死煤山，关外满清铁骑已踏破山海关，江南诸省苟延残喘。】

【海外红毛夷舰炮轰击濠镜月馀，更有西洋人偶师携机关邪术在神州土地肆虐，掠夺子民，窃取神州偃师传承。】

【血樊楼楼主语气陡然转冷，字字如刀。】

【他声称外界战火纷扰，殃神祸乱，世上人、鬼、神共存，人间早已无净土，唯福寿沟内，方是桃源。】

明崇祯十七年？！

李昭垣瞳孔微缩，脑中不断回忆，从宋朝天圣十年到明朝崇祯十七年，起码有六百多年过去了。

他有些难以置信，毕竟他一直觉得大荒里这个有偃师和傀儡术的世界很可能就是赵玉牒口中的“大宋神州”，而且石棺出生点附近就有宋朝契奴的阴尸遗骸。

他甚至计划着，等走出福寿沟，就在游戏里查找汴京城遗迹，偷偷拼凑家里那位赵宋公主的过往。

哪能想到这里已经是六百年后！

别说赵宋公主了，这大荒世界里连赵宋都没了！

【楼主语气意兴阑姗地宣布，无人答对，血光轮廓微微摇曳。】

【他言称请诸位赏舞吧，血樊楼霓裳飞天舞，乃宫廷乐正亲传，如今神州土地.......此等正统，早已绝迹。】

【楼中乐声骤变，琵琶弦音陡然拔高，箜篌添加急促的轮指，笙箫齐鸣中，天井舞台上不知何时多了数十名静立许久的乐舞伎。】

【她们腰间系着的七彩绫罗骤然绷直，绸带另一端连接穹顶暗处的机关轮轴，随着密集如雨的鼓点，数十名乐舞伎如提线木偶般腾空跃起，在空中散开如繁星。】

【繁星中央，为首的红衣舞姬露出新月般雪白小臂和足胫，双臂间有长长的赤红水袖，袖两端系着白玉鼓锤，随着乐声律动不断被抛出，敲击最上方那两面金漆绘纹大鼓，鼓声如雷，声震重楼。】

屏幕中的管事此时也在扭头和李昭垣说话。

【血樊楼管事神色感慨，压低声音对你说楼主每年只现身一次，于顶楼欣赏这霓裳飞天舞，鼓声停，楼主即离去，从无例外，其英姿令人望而生畏。】

望着这些描述，李昭垣眸光逐渐锐利。

红袖招在劝酒时吐露的那个秘密再次浮上心头。

鼓声响起，一曲终了前，楼中所有机关傀儡，皆不得主动伤人。

时不我待！

鼓点刚开始，他便开启《三元焚灯决》，操控角色悄然离席，踏上回廊，不断往高层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