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家常菜

站在原地，刘鑫雨已经准备好迎接嗤笑。

但耳边听到的声音却和想象中不太一样，那是一声声低低的惊叹。

“这是刘鑫雨妈妈吗？”“好有气质。”“还有司机......”

这些人在胡说些什么？

刘鑫雨迷茫地抬起头。

夕阳的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通过镜片间的裂缝，看见不远处马路边站着的那个人。

是个穿灰色针织衫，深灰色长裤，头发整齐挽在脑后的女人。

她脸上化着淡妆，唇色淡红，脖颈间系了丝巾，双手戴着灰色丝绒手套，手里提了个素雅的深色皮包，站姿挺拔，背脊笔直，脚下是双黑色高跟鞋。

那女人正站在一辆黑色奥迪轿车前，朝他招手微笑。

那张脸确实很象王慧芬。

但不是他记忆里那个穿着褪色工装、头发凌乱、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净泥垢的王慧芬。

这几乎是另一个女人。

一个看起来...象个城里人的妈妈。

刘鑫雨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看见王慧芬提着包小步走过来，高跟鞋敲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每一步都稳得象是专门练习过。

“眼镜都坏成这样了？”

王慧芬在他面前站定，伸手轻轻碰了碰他镜架上的胶带，语气心疼。

“是妈不好，没早点给你买。”

她从随身皮包里取出一个眼镜盒，深蓝色天鹅绒表面有烫金logo，打开后，里面躺着一副崭新的黑框眼镜。

“在店里挑的，试试度数合不合适。”

刘鑫雨机械地接过，摘下脸上那副用胶带缠了好几圈的破眼镜。

新眼镜戴上的瞬间，世界骤然清淅。

“还有这个。”

王慧芬又从身后司机手上接过大号超市购物袋，里面满满当当塞着十几个圆盒装的德芙巧克力，金红相间的包装在暮色里亮得晃眼。

“超市导购说年轻人都喜欢吃，拿去分给你同学。”

刘鑫雨拎着沉甸甸的袋子看向周围，面对他的目光，有好友朝他挑眉露出“雨哥选我你懂得”表情，也有人下意识整理了校服衣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人群。

先递给那位站在人群边发尾枯黄的女生一盒：“给你，黄安琪！”

那女生脸色通红，对他说了“谢谢”后又朝着王慧芬鞠躬点头，喊了“阿姨好。”

又递给站在最前面、刚才下楼时嗓门最大的男生一盒：“王浩。”

王浩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起来，惊讶、尴尬...最后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朝王慧芬的方向点头：“阿、阿姨好。”

王慧芬始终微笑颔首，应对得体。

学校大门边，刘鑫雨每发出去一盒巧克力，脸上笑容就更深一分，口中也开始有了回应，“恩，对。”“恩，那是我妈。”“是我爸给配的司机。”“也没什么好到处说的，有钱人很多，我家就一般......”

他愈发神采飞扬，说话时眼神顾盼生辉。

视野边缘，李昭垣和赵玉牒从校门口小卖部里走出来，赵玉牒手里拎着袋刚买的星球杯，边走边拆。

刘鑫雨双眼一亮，朝那边大喊：“李昭垣！”

李昭垣停下脚步，看着刘鑫雨快步走过来，拿起一盒德芙塞进自己手里：“垣哥，给！别客气，我妈买多了！”

他又转向赵玉牒，递出一盒：“你好，赵玉牒，我叫刘鑫雨！”

然而赵玉牒拎着星球杯径直走过。

刘鑫雨以为她没听清，再次伸手：

“赵玉牒，这是德芙，品牌巧克力，比那个星球杯好吃。”

女孩理都没理，几乎把他当成空气，继续拆自己的零食。

刘鑫雨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

李昭垣倒很清楚，以赵玉牒的脾气不搭理男同学实在太正常了，但吃肯定是想吃的，便伸手接过那盒巧克力：“我帮她拿吧。”

刘鑫雨如释重负，又转身继续分发，一盒又一盒，金色的德芙包装盒在同学堆里传递，像某种无声宣告。

那些好奇羡慕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晚上，城郊出租屋。

刘鑫雨坐在餐桌旁，双臂规矩端正地搭在桌边。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两室一厅一卫带个小厨房，老式装修，但到处都很整洁。

墙壁是新刷的米白色，地板拖得发亮，连砖缝都很干净，窗台上摆着三绿萝，叶片油绿，客厅里有一套浅灰色布艺沙发，罩着米白色蕾丝防尘布，茶几上摆着玻璃花瓶，里面还有几支塑料百合。

一切都很便宜，但颇为温馨。

王慧芬在厨房忙碌。

餐桌对面坐着个戴金丝眼镜、气质儒雅，西装革履的陌生中年男人，朝他和善点头。

在车中的短暂对话里，刘鑫雨已经弄明白了今天的事件大致过程，他妈要请一个名为吴世安的吴总吃饭，那车和那司机都是吴总派的。

这一切他都从未听王慧芬提起过，甚至此前从没听她说在外面租了房子，更不用说她这身衣服和气质上的变化。

很快，桌面摆上了四菜一汤。

正中央是一大碗奶白色的鲫鱼汤，鱼肉完整，汤面飘着几粒枸杞和葱丝。

他从小就不爱吃鱼。

旁边是盘红烧肋排，酱色油亮，撒着白芝麻。

家里几乎没见过。

一盘炒青菜，一盘蒜蓉茼蒿，还有一盘......刘鑫雨甚至不认识，盘子里装的是奇怪的菌菇切片，和肉片、青红椒一起炒，盛在白瓷盘里。

“都是家常菜，吴总别嫌弃。”王慧芬给男人盛汤，动作流畅自然。

她穿着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和以前家里那个带粗布袖套、披油垢围裙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吴世安体格健康，保养得很不错，他接过汤碗，笑道：“家常菜好，我就爱吃家常菜。”

吹凉一勺鱼汤，他喝了口，满足地眯起眼，“这鲫鱼汤鲜，火候正好。”

他夹起一块肋排，又指了指那盘菌菇：“这是猴头菇？”

“恩，”王慧芬微笑，“眠山特产，但我是农村来的，以前舍不得买，多亏有这份工作，拿到工资之后就买了点试试。”

吴世安闻言愣住，象是被触及到什么陈年往事，他咂了几口汤，沉默片刻。

“猴头菇，”他声音低了些，“我小时候就跟着跑山队上山摘这个，那时候山里的好东西多，有兰草、石斛、猴头菇，找到一点就能卖一点，拿着钱回去买米，但我自己其实是当了老板请人吃饭的时候才尝到。”

王慧芬轻轻点头：“吴总不容易。”

“嗨，这算什么......”

眼前这盘菜似乎把吴世安的话匣子打开了。

他从小时候为了吃上肉偷着去水库钓鱼，说到少年时期辍学第一次做生意被骗，又从睡桥洞讲到和人合伙养殖石斛，到如今创立药企，小有成就。

王慧芬始终认真听着，偶尔问一句“后来呢”，或者轻轻感叹“太苦了”。

哪怕有时接不上，停顿片刻后，她也能从嘴里说出吴世安最想听的话。

餐桌上氛围越来越好，酒杯轻碰，男女笑声温和。

刘鑫雨安静地扒着饭，这满桌的“家常菜”对他而言无比陌生，连从小到大最熟悉的蒸腊肉也没出现在餐桌上。

甚至连王慧芬的行为谈吐都让他难以适从。

他嚼着米饭一言不发，如同嚼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