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是想再来一次

苏恩压根没睡。

他离开了房间，知道自己正置身于房价估计不低的高档小区里。不是电梯房，是单独的别墅区。

可这很奇怪。

以为是自己在这的十一年里忙活什么工作，可到头来，苏恩没从手机里找到任何与工作有关系的事儿。

哪怕当初作为销售，电话和微信绝对会有很多联系人。现在却空空如也。

只有冬市商业银行卡里，显示每个月1号都会有一笔款汇过来。都是两万。

账户名显示为：安置款。

什么拆迁安置款能连续打来十一年？

那可能也不重要。

根本就无所谓。

“……”

到院子里的车库里，苏恩很容易就见到了那辆奥迪车。

钥匙一按便解锁了。

车里有半包香烟。苏恩不记得自己有吸烟的癖好。

“嘟。”

他看着时间差不多，再给林望川打了电话。

“……”

这次响了好几声之后，林望川接了。

“恩总，你到底有什么事儿？”

“你自己不是也明白吗，我这种小角色和您这种大人物是不同的。”

那种阴阳怪气的语气。

似乎，对方早已不是苏恩记忆里无话不谈的好友。

“你他妈到底有事儿没事。没事儿我还要上班。”

或许是苏恩没开口，电话那头变得有些急躁。

“……”

“川子。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我妈的墓地，在哪儿？”

“……”

电话那头沉默了。

听到了啪嗒的声响。好象点了一支烟吧。

“西郊陵区。”

“……谢谢。”

这就是苏恩想知道，想亲眼看到的。

“……”

“你打算面对现实了吗？”

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

“但早就没用了。你啊……已经废了。”

“……”

通话中断。

苏恩不知道自己和林望川之间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但无所谓。

他颤斗地按下激活按钮，拨动方向盘往小区外开。

路都是熟悉的。

西郊陵区他也知道。以前为了卖车恬不知耻的跟着客户一起去扫过墓。

但是。

扫自己家里人的墓……没这种事。

也许因为不是清明节。

这里没多少人。

清洁工拎着铁桶到处夹可能有的垃圾，亦或者去把别人放在墓前的鲜花收起来。

“……”

苏恩忘了一件事。

他并不知道妈妈可能被埋在哪，是最上面，还是最下面。

他也没打电话再问。

就从山脚的第一排开始找。

“小伙子，你在找什么吗？”

“……”

他无视阿姨的好心。从第一排墓碑，一直往上找。

脑袋根本是一片空白。

祈祷着，自己在做梦。

“……啪嗒。”

踏上石板阶梯，到了第三排。但这时候苏恩的视线莫名被吸引了。

他看到最上面，有个女人站着某块墓碑前一动不动。风衣随着风舞动。那种侧脸……有点眼熟。

“恩？”

“稀客啊。”

那张脸，长得和夏疏桐有七八分相似。眼角虽然有鱼尾纹，但怎么看年轻时也肯定是雷厉风行的美女。

那是，夏疏桐的妈妈。

“……”

苏恩就看着她弯下腰，把一束鲜花放在墓碑前。

碑石上的黑白照片，是苏恩的妈妈生前露出笑容的一张照片。

那上面还写了日期。

【猝于2014年12月15日……】

“……”

苏恩的双腿开始发软了。

要站不稳了。越是感受到风吹拂脸颊的温度，越是想吐。

“我妈……为什么会死？”

苏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哪怕凶手不是林太太，那也该是只有夏疏桐死掉。为什么自己的妈妈也要一起？

“清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来责怪我吗？”

夏疏桐的妈妈叹了口气，“但也没错。要是我更相信自己的判断，把她带走。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儿了。”

“我向你道歉。”

“凶手应该只是想杀了她。但谁叫你妈妈想扮演我的角色……那么照顾我的女儿呢？特地叫她一起去买菜。”

“……”

“然后呢？”

“……”

“一起死在路上了。”

夏疏桐的妈妈双手插在兜里，满脸疲惫，“所以，你想做什么？调查了那么多年，你也没得到结果。突然说你有办法。但结果也只是缩在家里颓废。”

“现在又是闹哪样？到底是……还在病着，还是清醒了？”

“……”

苏恩理解了现状。

妈妈真的死了。夏疏桐也死了。她们死在一起买菜的路上。

“凶手是谁？！用的什么方法……！”

苏恩咬紧牙关。浑身都在抖。

“……”

“我要是知道。会在这里？难道你觉得……我就不想……”

“哈。”

夏疏桐的妈妈揉了揉太阳穴，“算了。”

“寄予期望在你身上是没有意义的。但你大可放心。”

“哪怕你病一辈子，我也仍然会给你钱。就当是……感谢你的妈妈。她是个好人。”

“……”

钱是她给的。

房子也是吧。

不。

更也许，是妈妈的生命换来的。

这样的未来可真是光明。什么都不用做，混吃等死就可以了。

“苏恩。”

“你当初……从一开始，就觉得我女儿是正常人吗？”

“……”

这又是什么问题？

“你又，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要救她……如果真想做下去，为什么会在那时候松懈呢？”

这是在怪罪自己？

“好象也都不重要了。”

“已经过去了十一年。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啊……”

“还是感谢你的。好歹，她在人生的最后时刻，被当做人对待了。”

“所以。你现在得到的，都是应得的。”

“……”

也许，她是在说钱，房子，车子的事儿。

可在苏恩听来。

就象是在批判，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应得的。自以为是，自己擅自认为成功。

可如果没成功，为何要送自己回来？

啊。

是说了改变夏疏桐的命运就可以回来。可说到底，夏疏桐的妹妹知道这份能力怎么用吗？

让夏疏桐的死期提前，也算改变命运？

让自己的妈妈也死掉，也算成功？

他是被耍了吧。

被女鬼耍了，被凶手耍了。就在他满怀期待温馨的和那么多人一起聚会之后。因为某种原因提前下手了。

“……”

墓碑前的花束被吹得抖动。那张照片太小，墓碑在这么多墓碑里，也很渺小。旁边的墓碑也有花束。

那……

是夏疏桐的墓。

根本没有成年后的照片。只有十一年的。看那背景，好象……是在自己家被谁拍的。露出那种有点别扭又不好意思的笑。

这样渺小的东西。

是说。

碑石那么渺小，与其说是为了纪念谁。倒不如说是为了忘却。

“……”

苏恩回到车里。

点燃香烟，居然没觉得有一点点呛。就好象，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点开了手机备忘录。

【12月24日，凌晨。和林望川一起吃烧烤。】

【回去出租屋】

【编写于2024年12月25日，22：30分】

现在是2025年12月14日。

苏恩好象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为什么别人都说他有病，电话里不认识的女人又为什么说什么他好象总有种还有办法挽回一切的样子。像精神病。

他肯定是。

在接受残酷的现实之后，想重来一次。重新，在出租屋门口被捅死。